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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瓶子 立秋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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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以后,天气凉快了一些。
张芮一的瓶子攒到了九十六个。她把蛇皮袋从院子角落里拖出来,在太阳底下倒空,一个一个数。数了三遍,都是九十六。
还差四个。
这四个把她愁坏了。平时村口、学校门口、代销店门口总能捡到一两个,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到处都干干净净的,连个瓶盖都捡不着。她去问陈爷爷,陈爷爷说最近没什么人买水喝,天凉了,都喝自家的茶水。
“你去镇上看看。”陈爷爷给她出主意,“镇上人多,瓶子肯定多。”
张芮一觉得这主意不错,但问题是她一个人不敢去镇上。镇子离村里有八里地,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她妈肯定不让她一个人去。
她把这事跟张澈说了。张澈二话不说,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来敲她家门了。
“走吧,我陪你去。”
张芮一揉着眼睛开了门,看见张澈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但找了根麻绳把鞋底和鞋面捆在一起,好歹不会掉底儿了。他手里拎着个空蛇皮袋,肩上还挂了个军用水壶。
“你水壶哪来的?”
“我爷爷的,我洗干净了,装了水。”
张芮一回屋跟还在睡觉的妈妈说了一声,妈妈迷迷糊糊应了一句,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她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昨晚剩的煮红薯,塞进兜里,跟张澈出了门。
清晨的山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雾气还没散,山和树都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鸟在山林里叫,声音被雾气裹着,听不出远近。
张澈走在前面,拿着那根竹棍子打草。晨雾把他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一些,背影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瘦巴巴的。
“你吃早饭没?”张芮一追上去,把一个煮红薯递给他。
“吃了。”
“吃什么了?”
张澈没回答,接过红薯啃了一口。张芮一就知道他没吃。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出来以后雾就散了,镇子的轮廓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的楼房,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逢集的时候街上挤满了十里八乡来赶集的人,今天不逢集,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家店铺开了门。
张芮一拉着张澈直奔镇上的中学。她想好了,学生多的地方瓶子就多。
镇中学在街尾,铁栅栏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暑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空无一人。操场边上果然有几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子,被太阳晒得发脆。
张芮一喜出望外,蹲下来就捡。一个、两个、三个——她捡起第三个的时候,发现栅栏里面还有一个,被风吹到了花坛边上。
“那个够不着。”张澈趴在栅栏上看了看,“我去翻进去。”
“别翻,被看见了不好。”
“没人看见。”
张澈把蛇皮袋往她手里一塞,双手攀住铁栅栏,脚蹬着横杆,三两下就翻了过去。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但他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跑过去把那个瓶子捡了,又从栅栏缝里递出来。
“还有没有?”他在里面四处张望。
“那边那边,乒乓球台底下有一个!”
张澈跑过去捡了,又绕到教学楼后面转了一圈,又找出两个。他把瓶子一个一个从栅栏缝里递出来,张芮一在外面接着,一边接一边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够了够了!一百零一了!”
张澈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膝盖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但他笑得很开心,嘴角那个涡深深的。
“够买图画本了吧?”
“够了!”张芮一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走,去供销社!”
供销社在镇子中间,是一栋两层的灰色楼房,门头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匾,红漆已经斑驳了。一楼卖日用百货,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暖壶、脸盆、毛巾、肥皂,还有本子和笔。
张芮一扛着蛇皮袋走进去,收废品的柜台在侧面。她把瓶子倒出来,哗啦啦堆了一地。收货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了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一块零两分。”
张芮一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和两个一分的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一块钱,她攒了快两个月。
她转身就往卖文具的柜台跑。
图画本有好几种,最便宜的那种封面是普通的白纸印着红字,五分钱一本。好一点的是牛皮纸封面,一毛钱。最好的那种是硬壳的,封面上印着花仙子,打开以后里面的纸又白又厚,两毛五分钱。
张芮一趴在柜台上,把那本花仙子图画本看了又看。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粉色裙子的仙女,手里拿着魔法棒,周围飞着蝴蝶和小鸟。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漂亮的本子。
“我要这个。”她把两毛五分钱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张芮一和她身后那个扛着空蛇皮袋的男孩。
“自己攒的钱?”
“嗯!”
阿姨笑了一下,把图画本递给她,又找了她七毛七分钱。张芮一把找零仔仔细细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图画本抱在胸前,抱得紧紧的。
出了供销社,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们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张芮一把图画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白得发光。她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那是在学校捡的,只剩小半截了,她一直舍不得用——在第一页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芮一。
写完了,她把铅笔递给张澈:“你也写一个。”
“我又不会画画。”
“谁让你画画了,让你写名字。”
张澈接过铅笔,在她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澈”字的三点水写得老大,右边的“徹”挤成了一团。
“丑死了。”张芮一评价道。
张澈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丑,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芮一看了看那两个并排挨着的名字,忽然觉得这本图画本变得更珍贵了。她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张澈带来的空蛇皮袋里,怕路上弄脏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路面发烫,空气里的热浪一浪一浪的。张芮一的水壶早就空了,两个人分着喝了路边山泉的水。
走到半路,张芮一忽然停下来。
“张澈,你的腿疼不疼?”
张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左膝盖肿得比右膝盖大了一圈。他摇了摇头。
“你骗人。”
张芮一蹲下来,从路边扯了几片艾草叶,放在手心里揉碎了,糊在他膝盖上。艾草汁是绿色的,把她手指都染绿了。她撕了一条衣角把草药绑好,这次撕的是张澈自己的衣角。
“你自己的衣服,不心疼。”
张澈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给自己包扎,嘴角那个涡又浮上来了。
包扎完了,他们继续往回走。张芮一扛着蛇皮袋,里面装着那本花仙子图画本。张澈走在她旁边,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看不出疼。
“张芮一。”
“嗯?”
“你画画的时候,第一个画什么?”
张芮一想了一下。
“画你。”
张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真的?”
“骗你干嘛。”
她没有骗他。那天晚上,她在煤油灯下翻开图画本的第一页,用那截小半截的铅笔头,画了一个男孩。男孩瘦瘦高高的,裤腿一高一低,嘴角有个小小的涡,脚上穿着一双用麻绳捆着的解放鞋。
画得不太像,但她觉得没关系。
反正以后还要画很多很多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