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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婆的灶台 张芮一最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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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芮一最喜欢的地方是外婆的厨房。
外婆家在村东头靠山脚的地方,三间青砖房,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一些。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是外公在世的时候砌的。枇杷熟了的季节,张芮一就爬到树上去摘,外婆在下面拿竹竿接着,怕她摔下来。
但张芮一最爱待的地方还是厨房。
外婆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是用青砖砌的,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贴着一张灶王爷的画像,画像两边是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红纸褪了色,变成浅粉色。灶台旁边是个老式碗柜,玻璃门上贴着窗花,是外婆自己剪的,年年换新的。靠墙放着水缸和米缸,水缸盖上压着一块青石,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张芮一放学以后不回家,书包往外婆家一扔,就钻进厨房。外婆在灶台前忙活,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看外婆怎么切菜、怎么调味、怎么掌握火候。看得多了,她也学会了,踮着脚尖够灶台,给外婆打下手。
“你这个丫头,手比我还巧。”外婆有时候会夸她。
张芮一听了就高兴,一高兴就帮外婆多添一把柴火。
其实她喜欢待在外婆家,不光是因为外婆做饭好吃。
她妈太忙了。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再加上两头猪、十几只鸡,全压在一个女人肩上。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身上永远带着汗味和泥土味。张芮一不怨她妈,她知道妈不容易。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寄回来的钱刚够买化肥和种子。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妈一个人撑着,撑得背都有点驼了。
所以张芮一学会了不添乱。自己热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写作业,自己睡觉。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往外婆家跑。
外婆总是欢迎她的。
“芮一来了?灶台上有刚蒸的米糕,自己拿着吃。”
或者:“今天做了青团,你爱吃豆沙馅的还是芝麻馅的?”
或者什么都没做,就搬个小板凳让她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说话。外婆说的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狗咬了人,田里的稻子今年长得好不好。张芮一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些鸡毛蒜皮里有一种她家里缺少的东西。
热闹。
这天下雨,张芮一又去了外婆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她咽了咽口水,跑进厨房一看,外婆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酱红色的汤汁冒着泡,五花肉块在里头颤颤巍巍的,油亮油亮的。
“外婆,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外婆拿锅铲翻了一下肉,又盖上锅盖,“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张芮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觉得尖。但她不打算反驳外婆,因为反驳了也没用,外婆说她瘦了就是瘦了,就得吃肉。
肉炖好的时候,张澈刚好从门口经过。
他扛着一捆柴火,是他上山捡的,准备背回家。雨后的山路滑,他摔了一跤,裤子上全是泥,额头还青了一块。但他脸上笑嘻嘻的,看见张芮一就停下来,把柴火靠在院墙上。
“你额头怎么了?”张芮一跑出去看。
“没事,磕了一下。”
“怎么磕的?”
“下坡的时候脚滑了。”
张芮一看了看他背上的那捆柴火,比她整个人都粗,用藤条捆着,压在他瘦巴巴的背上。他九岁,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瘦,瘦得肩胛骨从衣服底下顶出来,像两片没长好的翅膀。
“进来。”外婆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张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裤腿。
“进来呀。”外婆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反驳。
张澈把柴火靠在院墙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磨磨蹭蹭进了厨房。外婆看见他额头上那块青,啧了一声,从碗柜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酒在掌心里搓热了,按在他额头上揉。
“哎哟——”张澈龇牙咧嘴。
“别动,揉开了明天就不疼了。”外婆的手劲大得很,张澈疼得直抽气但不敢躲。
揉完了额头,外婆从锅里盛了两碗米饭,又把红烧肉分作两份,一份大一份小。大的放在张芮一面前,小的放在张澈面前。
想了想,又把小的换成大的。
“吃吧,吃完了还有。”
张澈端着碗,低着头,筷子戳在米饭里,半天没动。
“吃啊。”张芮一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外婆烧的红烧肉天下第一好吃。”
张澈这才夹起一块肉。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平时吃饭那样狼吞虎咽。张芮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奶奶。
张澈的奶奶做饭不太行。不是不用心,是年纪大了,味觉退化了,做出来的菜要么咸得齁死人要么淡得没味道。张澈说过,他奶奶炒青菜只放盐,连油都舍不得多放。他爷爷牙口不好,只能喝粥,所以奶奶大部分时间就煮一锅粥,炒一个青菜,偶尔蒸个蛋羹就是改善生活了。
“以后你天天来我家吃。”张芮一拿筷子指了指他的碗,“我让我外婆多做一份。”
“不用,我奶奶——”
“你奶奶做的咸菜炒咸菜我又不是没吃过。”
张澈闭了嘴。上次他奶奶做的咸菜炒咸菜,张芮一尝了一口,喝了整整一碗水。
外婆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往张澈碗里又夹了两块肉。
吃完饭,外面的雨还没停。张芮一和张澈坐在门槛上看雨,外婆在厨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谱子的歌。
“张澈,你爸什么时候回来?”张芮一问。
“不知道。上次来信说年底。”
“年底还有好久。”
“嗯。”
张澈的爸在福建一个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不回来,偶尔寄封信,信封里夹几张钞票。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还是错别字,一看就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你爸回来了,你跟他去福建吗?”
张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雨,雨点打在枇杷叶子上,啪嗒啪嗒的,叶子被砸得一颤一颤的。
“不去。”他说。
“为什么?”
“去了就看不到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肉很好吃”。但张芮一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傻不傻。”她低下头,手指在地上划拉着,“福建有海,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
“海又不会跑。”张澈说,“你跑了我就找不到了。”
张芮一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她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雨,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外婆洗完了碗,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看了看这两个小人影,又看了看门外的雨。
“雨小了,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送,我们自己走。”张芮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外婆没理她,从门后拿出两把伞,一把递给张芮一,一把递给张澈。又进屋翻出两个塑料袋,装了几块米糕塞给他们。
“路上吃。”
张芮一接过米糕,抱了外婆一下。外婆身上有油烟味和皂角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张芮一对外婆家全部的记忆。
后来很多年,不管她走到哪里,只要闻到类似的味道,就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灶台上的红烧肉,想起外婆给她揉额头的力度。
想起一个男孩坐在她旁边,说“去了就看不到你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些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比大人说的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