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之细水长流》克已己

37、两个张的生意 2018年

　　2018年，“两个张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搬了新办公室。

　　从原来那间租在居民楼里的小办公室，搬到了城西一栋正儿八经的写字楼。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见西溪湿地的一角。张芮一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柜子，柜子里摆着她这些年经手过的产品样品——打火机、头饰、玩具、小家电、手机壳。每一种样品旁边都放着一张照片，是她跟客户的合影。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两个发卡。一个是粉红色的塑料发卡，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花瓣只剩一瓣。一个是不锈钢的杨梅发卡，表面被摸得发亮。

　　方师傅退休了，张芮一请他来公司当顾问。他说顾问不要，挂个名就行，每周来两趟，喝喝茶，看看单子，跟老客户打打电话。有一回他在张芮一办公室里看见那两个发卡，看了一会儿，没问，但点了点头。

　　澈远精密模具也搬了。从开发区那个小厂房搬到了隔壁一栋更大的。张澈添了新设备，招了新人，阿光从学徒变成了师傅，也带徒弟了。他的头发早就不染黄色了，剃得短短的，穿着工装站在机床旁边，跟他师傅一模一样。老周彻底退休了，回湖南老家带孙子，偶尔打个电话来，问厂里好不好，问阿光还调皮不调皮，问张杨张林长多高了。

　　两家公司，一个做模具一个做外贸，楼上楼下——张芮一租的写字楼跟张澈的厂隔了一条街。她有时候中午走过去找他吃饭，穿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马路。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跟村口的老樟树一样的响声。

　　阿光看见她来了，远远就喊嫂子来了。新来的年轻学徒不认识她，探头探脑地看。阿光在他们后脑勺上一个一个拍过去，不重，像拍小狗。看什么看，澈哥的夫人，叫嫂子。张芮一笑起来。拍后脑勺这个动作，张澈拍了阿光十几年，现在阿光学会了，拍下一代的。

　　张澈从车间走出来，工装上沾着金属碎屑，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手套摘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吃什么？”

　　“食堂。”

　　“好。”

　　两个人坐在厂里的食堂，端着搪瓷饭盆，跟二十年前在东莞一模一样。菜还是那几样，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红烧肉不如外婆做的好吃，但也不差。张澈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到她碗里，把她的肥肉夹过来。

　　“你干嘛？”

　　“你瘦了。”

　　“我没瘦。”

　　“下巴尖了。”

　　张芮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尖了吗？她没注意。这个人，她脸上少二两肉他都能看出来。跟二十年前一样。

　　吃完饭，他们沿着厂区外面的马路走了一圈。秋天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张芮一挽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张澈，你说咱们的生意算不算做大了？”

　　“算。”

　　“比小时候说的那个代销店大吧。”

　　“大。”

　　“大到哪儿了？”

　　张澈想了一下。“大到咱们的孩子不用捡瓶子了。”

　　张芮一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想起村口的垃圾桶，想起那些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想起健力宝罐子，想起老陈头代销店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想起一个男孩蹲在她旁边，帮她翻垃圾桶，翻出一个健力宝罐子，踩扁了揣进兜里。那年他十岁。

　　“张澈。”

　　“嗯。”

　　“咱们的生意，要一直做下去。”

　　“好。”

　　“做到张杨和张林长大。”

　　“好。”

　　“做到他们也开公司，也叫两个张。”

　　张澈嘴角那个涡浮上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