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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摸鱼
过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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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下了场大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张芮一被雷声炸醒了,爬起来关窗户,看见院子里已经积了水,晾衣服的竹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妈也醒了,披着衣服出来收衣服,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晾在外面的东西全收进来,身上都淋湿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早上才变小。村口的池塘满了,水漫过塘埂,顺着路沟往下流,哗啦哗啦的,像条小河。
张澈一大早就来敲门了。
他披着个化肥袋子改的雨披,裤腿挽到大腿根,光着脚,脚上全是泥。雨披底下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能看见一根一根的肋巴骨。
“去不去摸鱼?”他眼睛亮晶晶的,“塘埂漫了,鱼都跑出来了,沟里全是。”
张芮一正愁下雨天没事干,立马套上雨鞋跟他跑了。
外婆在身后喊:“慢点跑!摔了别哭!”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转眼就跑没影了。
村口的排水沟果然热闹。雨虽然小了,沟里的水还是浑的,翻着黄色的泥浆往下游冲。好几个小孩已经蹲在沟边了,卷着裤腿在水里摸,时不时有人惊叫一声“摸到了”,然后举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的鳞片在雨里闪闪发亮。
张芮一找了个水势缓的地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手指头碰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她一把攥住,拎出来一看——是条泥鳅,小拇指粗细,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
“太小了。”她把手松开,泥鳅掉回水里,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张澈在她旁边蹲着,整个小臂都伸进水里,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忽然他浑身一僵,胳膊猛地往上一抬,水花四溅。
一条鲫鱼被他掐着腮帮子拎出水面,比刚才那几个小孩摸的都大,尾巴甩得噼里啪啦的,水珠子甩了张芮一一脸。
“张澈你甩我一脸!”
张澈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泥,先把鱼丢进带来的竹篓子里,然后转过头来看她,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他的袖子也是湿的,擦完以后张芮一脸上更花了。
“你故意的吧?”张芮一抹了一把脸,把手上的泥水往他身上蹭。
张澈躲都不躲,笑嘻嘻地任她蹭,又把手伸进水里去了。
他们在沟边蹲了一上午,摸了四条鲫鱼、两条泥鳅,还有一只小龙虾。小龙虾是张芮一摸到的,她刚开始以为是树枝,拎出来一看是只红彤彤的虾,举着两个钳子朝她示威。她尖叫一声扔出去,正好砸在张澈背上。
张澈被砸得一愣,回头看见地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乐了。
“这个好,这个夹人特别疼。”他捏着虾背把小龙虾捡起来,举到张芮一面前晃了晃。
“拿走拿走!”张芮一往后躲。
“它又不咬人。”
“它夹人!”
张澈把小龙虾放进竹篓,盖上盖子。篓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鲫鱼和泥鳅扑腾着,小龙虾的钳子刮着竹篾,发出沙沙的声音。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光漏下来,照得满地的水洼亮晶晶的。张芮一的雨鞋里灌了水,走路咕叽咕叽响,脚趾头泡得发白。她把雨鞋脱下来倒水,张澈就站在旁边等她,竹篓子挎在肩上,里面的鱼偶尔蹦一下,他就用手按住盖子。
“中午去你家吃还是去我奶奶家吃?”他问。
张芮一想了一下。她妈下地还没回来,回去也是她自己热剩饭。外婆今天去镇上了,不在家。
“去你奶奶家吧,我帮你烧火。”
张澈的奶奶家在村西头一个矮坡上,三间瓦房,墙面被雨水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印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
张澈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见他们进来,老人家咧开没牙的嘴笑,指了指厨房,意思是奶奶在里面。
厨房里,奶奶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灶上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烟味,暖烘烘地扑了一脸。
“奶奶,我们摸到鱼了。”张澈把竹篓子递过去。
奶奶接过来看了看,笑着在张澈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小狗似的。然后她把鱼倒进盆里,舀了瓢水哗哗洗干净,鲫鱼去鳞去内脏,泥鳅先用盐腌一下去粘液,手法利落得很。
张芮一自动自觉地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火烧得旺了,映得她脸发烫。张澈蹲在旁边剥蒜,蒜皮粘了一裤子。
“你那个,瓶子,够一百个没有?”他低着头问。
“还差十二个。不对,十一个,昨天又捡了一个。”
“哪里捡的?”
“学校门口,二年级那个胖子喝完水扔的。”
张澈点了点头,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又开始剥第二头。他剥蒜的样子跟他奶奶很像,指甲掐住蒜瓣根部一拧,皮就裂开了。
油下锅,蒜末爆香,鲫鱼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来。奶奶拿锅铲翻着鱼,另一只手撒盐,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做了一辈子饭的从容。泥鳅另外做,用干辣椒和蒜苗爆炒,辣味呛得张芮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只小龙虾被奶奶单独拎出来,丢进灶膛里烧。烧到壳变红了,用火钳夹出来,剥开尾巴,白生生的肉冒着热气。
奶奶把虾肉递给张芮一。
“给她不给我?”张澈抗议。
奶奶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又夹了一只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丢进去一只——剥好了递给他。
三个人就着灶台吃了午饭。鲫鱼炖得入味,泥鳅辣得下饭,张芮一吃了满满一碗粥,又添了半碗。奶奶看着她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肉。
吃完饭,张芮一帮奶奶洗了碗,张澈被爷爷叫去帮着穿针线。爷爷想缝一个装烟叶的布袋,手哆嗦得穿不上针,张澈穿了半天也没穿上,最后还是奶奶过去,一下子就穿过去了。
爷爷嘟囔了一句什么,大家都笑了。
从张澈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地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张芮一沿着村路往家走,张澈照例跟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张芮一忽然停下来。
“张澈,你说捡瓶子能发财吗?”
张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回答:“不能。但是可以买图画本。”
张芮一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捡瓶子确实不能发财,但能买图画本。她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发财,是图画本。
“等我以后发财了,我就在村里开一个最大的代销店,比陈爷爷那个大十倍。”她站在岔路口,叉着腰宣布,“里面全卖我喜欢的东西,大大泡泡糖摆一整个柜台,健力宝堆成山。”
“那我呢?”张澈问。
“你什么?”
“我在你店里干嘛?”
张芮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快掉底儿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一瞬。
“你给我看店吧,专门负责搬货。”
张澈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不错,点了点头。
“行。”
他们站在雨后的村路上,就着满地的水洼和亮晶晶的阳光,把未来的代销店规划了一遍。张芮一说要在门口摆两张长条凳,让走累了的人坐着歇脚;张澈说还得装一盏很亮的灯,晚上也能照得门口亮堂堂的。张芮一说柜台要用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张澈说门口挂个风铃,一有人进来就响。
说到最后,张芮一忽然想起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咱们的代销店叫什么名字?”
张澈想了半天,挠了挠头:“叫……‘张芮一和张澈的代销店’?”
“太长了吧。”
“那就叫‘两个张’。”
张芮一觉得这个名字还行,至少比第一个短。但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个下午,才明白哪里不对。代销店是两个人的,名字里却只有一个“张”。一个张是她,一个张是他,加起来还是张。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她会真的把这个名字写进营业执照里。
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她还是那个差十一个瓶子才能买图画本的九岁女孩,穿着灌了水的雨鞋,站在雨后的村口,跟一个裤腿一高一低的男孩讨论着一家并不存在的代销店。
太阳出来了,把她和男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