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之细水长流》克已己

13、模具 2005年

　　2005年，东莞。

　　张澈蹲在工作台前，用卡尺量一个零件的尺寸。量了三遍，差了零点零二毫米。

　　他把零件拆下来，重新上磨床。磨了一遍，拿下来再量。还差零点零一。

　　旁边的阿光打着哈欠看他在那里折腾，忍不住开口：“澈哥，零点零一，肉眼都看不出来，至于吗？”

　　张澈没理他。把零件又磨了一遍。

　　量。这次对了。

　　他把零件装回去，拧紧螺丝，开机试模。模具合拢，注塑，开模，顶出——一个手机外壳滑盖的样品掉在工作台上，还带着余温。他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表面光洁，边缘整齐，滑轨顺滑。所有尺寸全部合格。

　　他把样品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个晚上。

　　“深圳那个单子，接下来了。”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客户看了你的样品，非常满意。这是给你的奖金。”

　　张澈接过信封，没打开，直接揣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老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没有兴趣技术入股？厂子要扩大，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合伙人。”

　　张澈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厂房后面升起来。东莞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像一颗腌过的咸蛋黄，颜色发暗。他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厚厚一沓钱，比他三个月的工资还多。

　　他数都没数，把钱塞回信封，走回宿舍。宿舍里工友们还在睡觉，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群青蛙在叫。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床头的小木箱，把信封放进去，跟那个装钱的铁盒子放在一起。

　　铁盒子已经快满了。

　　他又拿出张芮一上周寄来的信。信上写她大三下学期了，在准备专业英语八级考试，暑假不回家了，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实习。

　　“那家公司叫恒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第一次走进写字楼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电梯里有穿着西装、喷着香水的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把脚往回收了收。但是张澈，你知道吗。坐到工位上以后，我就不紧张了。因为我发现他们懂的东西，我也能学会。他们不会的，比如捡瓶子，比如摸鱼，比如一个人扛一麻袋红薯走八里山路——他们永远学不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你呢。”

　　张澈把信折好，放回木箱。他拿出纸和笔，趴在床上写回信。

　　“张芮一：

　　我也很好。厂里接了个大单，深圳的客户，做手机壳。我开的模，客户很满意。老板让我技术入股，我在考虑。

　　技术入股就是不用出钱，用手艺当股份。这样厂子赚了钱，我也能分红。

　　你在外贸公司实习，我在模具厂入股。越来越近了。

　　发卡还在吗。

　　张澈”

　　他写完了，把信折好。忽然又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你的布鞋不丢人。谁的鞋都一样，走的路不一样。”

　　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走到厂门口的邮筒前，投了进去。

　　信封落进邮筒的时候，他想，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七年了。他从一个给师傅跑腿的学徒，变成了能独立开模、被老板邀请入股的师傅。她的信从村小学转到镇初中，从镇初中转到县一中，从县一中转到杭州的大学。信封上的地址变了好几次，但收信人的名字从来没变过。

　　张芮一。

　　他的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