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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实习 恒通进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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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杭州武林路一栋九十年代的写字楼里。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嵌着二十年的灰。电梯是老式的,关门的时候咣当一声,上升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像村口老陈头那把摇椅。
张芮一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公司,比正式员工还早十分钟。她先把办公室的地拖了,再把茶水间的杯子洗了,然后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一个靠墙的角落,连电脑都没有,只放着一摞待整理的报关单。
带她的师傅姓方,四十多岁,做了二十年外贸,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业务员。方师傅一开始不怎么搭理她,觉得实习生就是来混日子的。但张芮一每天早上给他泡好茶,把他桌子上的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把他要用的报关单提前按顺序排好。他交代的事情,她一遍就记住,从不问第二遍。
一个礼拜以后,方师傅开始教她东西了。
“这是提单,这是装箱单,这是发票。这三样东西,是外贸单证的核心。你要把它们之间的关系搞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张芮一拿本子记下来,字写得飞快。
“信用证是银行开的,这是外贸跟国内买卖最大的区别。有了信用证,你发货以后不用担心收不到钱。但信用证条款要看仔细,一个字母不对,银行就能拒付。”
她又记下来。
方师傅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家是哪里的?”
“浙江,山里的。”
“山里能考到杭州来学国贸,不容易。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在外面打工,我妈种地。”
方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开始带她参加业务会议,让她帮忙做报价单,教她怎么跟工厂沟通、怎么跟货代打交道、怎么用传真机发国际传真。
有一回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方师傅泡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她一杯。张芮一端着咖啡,被苦得皱了皱眉。
“方师傅,您做了二十年外贸,觉得这行最重要的什么?”
方师傅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信用。”
“信用?”
“外国人跟你做生意,隔着一个太平洋,他凭什么把钱打给你?凭的就是你这个人靠得住。说好的交期不拖延,说好的质量不打折,答应的事情就一定做到。你做到了,人家下次还找你。你做砸一次,这行你就别想混了。”
张芮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做外贸,就是做人。人靠得住,生意才靠得住。”
她又想起张澈。他在信里说,老板让他技术入股。老板凭什么让他入股?凭的不就是他做出来的模具靠得住吗。
原来不管在哪里,道理都是一样的。
暑假结束的时候,方师傅在她的实习鉴定上写了四个字:优秀。留用。
后面还加了一句:张芮一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
张芮一拿着那张鉴定表,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杭州夏天的落日。太阳沉进西湖方向的天际线里,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她忽然很想念另一个天空——村口那片被山框住的天空,被炊烟和晚霞染成粉紫色的天空。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张澈厂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正准备挂,那头接起来了。
“喂?”
“张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
“你怎么打来了?”
“想打。”
两个人握着电话,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厂里的机器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轰隆轰隆的,像远处的雷。
“我实习结束了。师傅给了我优秀,还说要留用我。”
“我就知道。”
“什么叫你就知道?”
“你做什么都做得好。从小到大都这样。”
张芮一靠在写字楼门口的柱子上,把手机贴紧耳朵。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深了,带着一种成年男人才有的沉稳,但说话的方式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话少,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张澈,你那个技术入股的事,答应了吗?”
“答应了。”
“那你现在是老板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小老板。只管五个人。”
“那也是老板。以后你就是张总了。”
“那你就是张总。”
张芮一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张总了?”
“你以后肯定也是。”
夕阳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照得她眼睛发酸。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掉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张澈。”
“嗯。”
“咱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机器的噪音忽然变小了,她又听见他捂住话筒的声音。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你毕业。”
“那还有一年。”
“我等得起。”
又是这三个字。她大一过年打电话的时候,他就说的这三个字。三年过去了,他还是一样的回答。
张芮一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实习鉴定表在她包里,被她折了一个角。她把表拿出来展平,看着方师傅写的那行字——“张芮一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
她把鉴定表放回去,又把包里那个粉红色发卡摸出来。发卡已经彻底褪色了,塑料小花的花瓣掉了两瓣,只剩最后一瓣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背面那个小小的“澈”字,被她用小刀刻上去的,笔画虽然浅,但还能认出来。
她想,明年。
明年她就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