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之细水长流》克已己

11、东莞 2003年

　　2003年春天，东莞。

　　张澈从车间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沾满机油的手套摘下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指甲缝里的油污冲不掉，黑黑的嵌在里面，他也不在意，甩了甩水就往食堂走。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打菜的大姐认识他，从保温桶里舀出最后一份饭菜，又偷偷给他加了个煎蛋。张澈点了点头，端着搪瓷饭盆坐到角落里，埋头吃饭。

　　“澈哥！”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子端着饭盆凑过来，是厂里新来的学徒，叫阿光，比张澈小两岁，湖南人。阿光嘴碎，一天到晚说个不停，整个厂里就他不怕张澈那张冷脸。

　　“澈哥，你听说了没？深圳那边有个大单子，做手机壳的，好几万件，老板在找人开模。”

　　张澈筷子不停。

　　“我听说隔壁厂的师傅报价八千，老板嫌贵。”阿光压低了声音，“澈哥，你手艺好，干嘛不自己接？”

　　张澈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吃你的饭。”

　　阿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张澈走出食堂，没回宿舍，拐进了车间。晚上的车间安安静静的，只有几盏日光灯还亮着，照得地上的铁屑一闪一闪。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张图纸，是他自己画的——手机壳模具的结构图。

　　他画这张图画了三个月。

　　每天下了班，别人去网吧打游戏、去夜市吃宵夜，他就坐在这里，对着从深圳客户那里要来的样品，一点一点拆解、测量、绘图。他没有学过机械制图，全是自己摸索的。最开始画的图师傅看了直摇头，他就重新画，一遍一遍地画，画到第十八遍的时候，师傅不摇头了。

　　师傅说：“阿澈，你这个模具要是做出来，比深圳那边的还精细。”

　　张澈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硬纸筒里。他在纸筒上贴了一张白纸，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手机滑盖模具方案。

　　然后他关了车间的灯，走回宿舍。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住着七个工友。张澈的铺位在最里面，下铺。床头放着一个小木箱，是他自己用废料钉的，上了一把小锁。

　　他打开木箱。里面最上面放着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张芮一的字。她的字小时候圆圆的，现在变了很多，带了一点连笔，但工整得很，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最新的一封是上周收到的。他拆开又看了一遍。

　　“张澈：我大一下学期了。英语四级过了，准备考六级。上学期期末考试专业第八，这学期想冲前五。我找了份家教的兼职，教一个初中女孩英语，一小时十块钱。十块钱在杭州能买三个肉包子。你那边怎么样？模具做得怎么样了？”

　　张澈把信放下，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是装水果糖的那种，铁皮上印着荔枝图案，边角磨得掉了漆。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底下压着几张一百的。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出吃饭和买日用品的钱，剩下的全放进这个铁盒子里。工友们发了工资就去买新手机、新衣服、请客喝酒，他从不参与。阿光问他攒钱干什么，他不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

　　铁盒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手工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澈”字。鞋已经旧了，鞋帮磨出了毛边，但他从来没穿过。

　　不是不合脚。是舍不得。

　　他把信和鞋放回去，锁好木箱，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看着那只“猫”，脑子里在想那张模具图纸。

　　还差一个细节。

　　抽芯机构的设计不够顺畅，脱模的时候可能会卡。得重新算角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齿轮、滑块、斜顶。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脑子里那个方案画了下来。

　　画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这次对了。

　　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窗外的东莞，夜空中没有星星，被工厂的灯光映成一片灰橙色。远处传来机器轰隆的声音，不知是哪家厂在赶夜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和张芮一坐在后山的杨梅树下，她问他山外面是什么样的。他说他爸来信说温州那边有海，海水是咸的。

　　现在他就在离海不远的地方。但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他想，等张芮一来了，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