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68、自白 是我的问题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胳膊。
　　就是这只手一点点揭开过去。
　　我有点烦，也很想甩掉，可到了最后，只任他抓着。
　　不像对待段效，第一次就直接挣脱。

　　段效一直很称职，我很满意，直到那一回突然被他抓住手臂。
　　夜晚的指挥室没有别人，他离得很近，呼吸带着热气，我瞥他一眼，甩开手，抓起衣服转身回了住所，洗漱时瞧到那只被抓过的右手，在原地定了两秒，叼着牙刷回到电脑前，打出几行字，印出来第二天一早带着去找顾尔维。
　　“林立明当副官，段效调入情报室？”读到这两行，万年不化的冰山居然笑了，“这好像是当初我的建议。”
　　我难堪的挠了下脖子，“这个……”
　　他的指尖按在纸上，轻轻推过来，“没有明确理由，提议无法受理，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我在下面营地呆了一个月，回来没两天就交了第二份动议，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拒绝。
　　段效行为也更加不对劲，没用的事做了一堆。我不得不当面说你不是生活副官，我个人私事与你无关。
　　事后证明这话屁用没有，他照旧我行我素。
　　他距离会越来越近，无论什么时候抬眼都会碰到他的视线，甚至一觉醒来时身上还多出件衣服，至于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完全不知道。
　　我越来越毛了，尽量不和他单独相处，一直到三营长施恪挨揍。

　　起因是去他们那里时候出了点事，其实就擦破点皮，结果当晚施恪找上门，说要领罚。我有点懵，抬眼瞧瞧这个鼻青脸肿的家伙，看到他满脸写着“不想说”，突然就明白过来，“段效揍的？”施恪僵了下，马上摇头否认。
　　可他摇头的幅度太大了。
　　我挥手让他回去，施恪还想磨叽，我燥起来，“赶紧滚。”

　　人必须调走。
　　他一走，我马上拿出纸和笔，开始动手写报告，第二天拎着这张写满字的纸，去了执行室。
　　“性格不和，工作配合不够流畅？”冰山的指尖在白纸上轻轻弹动两下，“问题在段上尉这边？”
　　我反射性否认，“不，他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很罕见的，顾尔维重复着自己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对。”
　　“需要我提醒你吗？”顾尔维手指夹着这张纸，墨镜后的眼神看不清，“段效作执行副官已近两年，就在三个月前，你刚刚给他的军官考核打出最高分。”
　　“此事并非不能讨论，”他身体向后一仰，“但是我需要令人信服的理由。”
　　我如坐针毡，支支吾吾半天才冒出一句：“这个，这个……就是配合不行。”
　　“那么我的回答也是不行。”顾尔维把报告轻飘飘的甩回来，“请把门从外面锁好。”
　　就这样，第三份报告也被塞进了抽屉。

　　冰山这条路走不通，我决定直接摊牌，当天下午把段效叫到作战室，劈头盖脸一通训，告诉他行为绝对不可接受，他必须接受惩戒。
　　整个过程中段效始终一言不发，我发完脾气，气氛也烘托差不多到位了，就开了口。
　　“段效，我和你是上下级，也是同僚，你不要，”说到这里我咳嗽一声，“混淆界限，听懂没有？”
　　段效抬起头，目光冷硬，神色不带半分犹豫，“我是你的执行副官，当然是上下级关系。”
　　我舒口气，“你明白就好，这件事会被记录入案。”说着挥挥手，“现在去给施恪当面道歉。”
　　“是！”段效敬个礼，转身离开。
　　我仰回椅子里，扯开衣领。
　　哎。
　　总算过去了。

　　过去？
　　纯粹自欺欺人，真过去了不会有几个月以后的明亮屿事故。
　　目标区域偏移被确认的一瞬，我大脑霎那空白。
　　怎么可能？现场调用两颗卫星，反复确认，怎么可能错？就是真偏了，怎么会跑到28海里之外？
　　……随后死了人的消息传了回来。
　　我下的令，然后死了人。

　　那晚我整夜没睡，把自己反锁在作战室，反复回想，再次肯定整个流程中唯一模糊的地方就是R-44。
　　RISK-44。
　　之前出现过几次，方昭一再保证这只是个很小的问题，可能跟系统更新有关，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还让林立明他们也计算过，范围扩大十倍也不会出问题。
　　……就是个提示而已。
　　不过这个提示好像是最近几个月才开始的，起码我担任作战官这两年时间，就发生了这几次。
　　之前怎么样？
　　我开始查记录，发现过去十年一共发生过五次，其中四次集中在今年一月份到三月，而系统更新是在二月。
　　不对，太巧合了。
　　难道……

　　不。
　　不，第四旅不可能有人这么做。
　　还得去找方昭。

　　“人为影响地磁导致R-44？”方昭摇摇头，“这个不太可能，也就灰季能有这个效果，可这个变化太小又太快，灰季影响不是这样。”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嘀咕了一句，“除非终端接收器被影响，被系统捕捉到。”

　　直接影响终端？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不，终端在指挥室，有什么异常，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等等，这种变化只有亚毫米级别……
　　“作战官，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方昭脸有点发白，“最近那个事……我真检查了，我……”
　　“没事，别瞎想。”我笑着拍拍他肩膀，“我就随口一问，别放在心上，也别跟别人提。”

　　……
　　亚毫米级别……终端……查不到……R-44。
　　可控高密金属！

　　我在三月的南境，大汗淋漓。
　　有人故意制造R-44。
　　谁？
　　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肯定跟攻击目标偏移有关。
　　……
　　不对，R-44又不会影响坐标，再说我已经让林立明确认过。就算有人能诱发R-44，也不会偏这么多。
　　除非原目标被更改或者替换。
　　不可能，没人有这个权限。
　　除了我。
　　我压根就没有授权给任何人……

　　……不对，授权过一次。
　　我确实授权过一次。
　　为了消除R-44。

　　有人故意制造R-44！

　　“作战官！”
　　有人走过身边，停下，敬礼。
　　我想还礼，但是手僵得动不了。

　　……
　　有人制造R-44，为了得到五秒授权时间，通过技术手段更改目标。
　　那个人当时就在作战室，负责该步骤流程。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为什么？
　　段效。
　　为什么？
　　……
　　……

　　我在南部刺骨冷风里站着不动，举手还礼。

　　还用问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徐砚。
　　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那晚我躺在床上，失眠到天亮。
　　他妈的。
　　突然想抽烟。
　　嗯，以后不嘀咕司令和旅长那俩烟鬼了，都是逼的。

　　出事后纪司令第一时间来电话，老土匪这回居然没骂人，就说他知道了，这个事他会处理，让我不要乱想，更不要冲动。
　　他处理个屁他，先当上总司令再说吧，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没看旅长连烟都不抽了，关上门偷偷写什么玩意。

　　现在查不出来都这么鸡飞狗跳，真查出人为，第四旅，其他人……
　　我翻个身，咬紧牙关。
　　段效这个王八蛋，真想一枪崩了他。
　　……
　　和他无关。
　　是我的问题。
　　我选的他，是我发现问题没有进行有效处理。
　　这个王八蛋，要不是……

　　不，不是他的问题。
　　徐砚，是你的问题。
　　是你交出权限，是你下令流程正常推进。
　　是你指挥链上的问题。

　　……
　　段效这个王八蛋。

　　事情必须解决。
　　明天去军律署，事情到此为止。
　　刑期肯定五年起步……二十年有点长了吧。
　　算了，应该的。
　　反正老子也不想干了，在哪里都一样。

　　……不行，明天还不能去，这个5秒BUG必须得消除，类似事件不能再发生。
　　找个什么理由说？还不能让人想到段效。
　　……这个王八蛋。
　　他必须得走，绝不能留在核心，可顾尔维那边……对，等到军事法庭要判的时候再找他一次，这家伙一定会答应，我太了解他了。
　　打包也需要时间，第四旅相关的留个以后的作战官，也不知道能用上不，嗯，烧了也行。
　　步雷河……

　　不过还有件事，优先级第一，比其他事都重要。

　　我爬起来，就着窗外的光来到客厅。
　　墙角一个水盆里，一只小小的乌龟正伸着脖子，沐浴月光。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摸着它的背，“照顾不了你了，别担心，还有其他人。”
　　“我出来就去接你。”
　　四天后，口袋里揣着第四份书面申请，我开车去了军律署。

　　……
　　“法官阁下，被告方准备发言。”
　　那只手松开了我的胳膊。

　　我抬起眼，看着走向法庭正中的霍临帆，他站在陪审团和旁听席之间，神色沉静。
　　“刚才我方证人，林立明上尉情绪一度失控，不过相信你们也能理解，并且和他有一样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当事人选择这么做？”
　　“这个问题关系到审判的结果，关系到我方是否要做出经济赔偿，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一元钱。”
　　“下面出庭这一位证人将回答这个问题。”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证人……
　　我垂下眼睛。

　　“北部战略集群，第二序列E连，退役一等兵，尚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