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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真相 它只是个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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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肃静!”
法官连敲几次法槌才勉强制止了巨大的喧哗声,然而连陪审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那个男学生已经张大了嘴巴,完全呆住。
只有正在庭上对峙的律师和证人,完全不受影响,仍在一问一答。
“段效?”霍临帆明知故问,“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在法庭上听到,他是什么人?当时负责什么位置?”
证人席上没有声音。
我抬起眼,看到林立明还在一眨不眨的瞪着我,眼睛开始变红。
“林上尉?”
“他是作战室上尉,军演时的检测官。”
“就这些?”
“他也是作战官的副官,”林立明看着我,嘴巴在动,“协助工作的执行副官。”
“很好。”霍临帆的神色平静又冷漠,“请你专心听我的问题。”
他上前几步,与林立明面对面站立,截住他投过来的视线,“现在我要做假设,请你根据假设做推演,你能做到吗?”
“第四旅的林上尉。”
林立明闭紧嘴,以一种不认识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律师,脸色逐渐转为正常。
他微微扬起下巴,“当然可以,请提问,霍律师。”
霍临帆笑了,忽然扬起手,将纸团扔向角落。
它在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弧线,分毫不差的投入废纸篓。
然后他开口提问。
“现在是灰季纪第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你在回声谷作战室,可你不是火控官,而是检测官;你想摧毁明亮屿。那么被授予最高权限之后,你会做些什么,能让攻击偏移,事后又不会被发现?”
“记住,你只有5秒时间。”
“我反对。”张律师起身抗议,“这是恶意假设!”
“法官阁下,这只是个假设,刚刚对方律师还问各位陪审员当日谁敢登上明亮屿,他的问题难道就不是假设?对方可以请陪审团登上明亮屿,我方自然也能请他们置身同一天的作战室!”
“反对无效。被告辩护人,请继续。”
……请继续。
周围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庭上庭下只有那边两个人的声音。
我嗓子发紧,伸手扯开领口,再次垂下眼。
好像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一刀一剑彼此交击。
“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个5秒窗口攻击明亮屿?”
“……”
“是不是这道题太难了,林上尉?要不要我把时间……”
“地图,我会用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干什么用的?”
“标有精确坐标和地形特征的导航地图,可以帮助校准目标。
“没有会怎么怎么样?你不是都有预存坐标了吗?”
“飞行距离会累积误差,必须进行实时校正,否则会发生错误。”
“这就是说,没有地图可能会撞山上或者掉沟里是吗?”
“是海里。”
“……好吧,是海。不过你能改地图?就是你有权限,也只有5秒,怎么改?时间那么短。”
“不需要改,我只要调用另一份地图就可以。”
“另一份?什么意思?地图不止一份?”
“很多份。灰季开始后,地貌变化,坐标也在漂移,所以每年地图都在更新。这些年地磁虽然已稳定下来,但是先前的那些地图仍保存在数据库里。”
“等等,你让我捋一下,你说地图年年更新,那么演习时这个地图用的是哪一版?最新的?”
“对。调用的是灰季纪第四十六年版。”
“调用?”
“对,四六年地图已被预存在当前系统里,调用就可以。”
“你说有很多,那些之前旧的呢?”
“都存在底层库。”
“底层库?就是说不在目前这个界面上,你调不出来对吗?”
“对,我调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有了最高权限。”
“现在你确实有了,不过只有五秒,这么短够用吗?”
“足够,熟练操作几秒内就能够完成。”
“那么多地图,你怎么知道选哪个?”
“越早越好,最好是灰季纪元前的,我会用它临时替换最新版 。”
“这是什么原理?”
“以灰季纪元零年为界,坐标有差异,会引发系统自动校正。”
“结果这种校正反而把正确的变成错的,因为你用了旧的地图。”
“对。”
“不对吧,你用旧地图换了新地图,系统就不报错?”
“不,地图本身没有错,它只是旧版。系统只报错,不报旧。 ”
“报旧不报错……,是这样吗?那事后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这只是临时调用覆盖,内部预存地图依然是最新版;而系统记录的是坐标,不是地图版本。”
“也就是说,本来设定的目标是长光岛东滩,它的坐标是……就说123,那么这个临时调用的旧地图上,这个123指示的其实明亮屿。虽然系统上还显示123,但实际上目标已经换了。”
“对。”
“这就是当初查怎么也查不出的原因?”
“是。”
“看来我们又解开了一道谜题,很好。林上尉,不过你能调用旧地图的前提是你得有最高权限,你怎么就能保证自己有?”
“R-44。”
“R-44? 怎么又转回到这个上面了?对,是遇到了R-44,所以指挥官才用指纹解锁没错,不过这只是偶然……”
“不是偶然。”
“林上尉,你让我糊涂了,怎么,这个R-44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
“怎么又不是偶然了?这个不是检测地磁的吗?你上次不是信誓旦旦的说地磁没变化吗?R-44就是太敏感了!这是你说的!”
“地磁没有变化。”林立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系统也没有敏感。”
“证人,请你大点声解释给陪审团听!”霍临帆声音几乎是吼了起来,吼声里夹着嗡嗡的鼻息,“到底怎么回事!什么都没有,R-44怎么冒出来的!难道是你变出来的!!”
咚咚——
法官敲响了法槌,“辩护人,请你控制自己的情……”
我的手按到鼻梁上,稍稍抬头,看着那端的两人。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时我想。
他没有权限,不可能改动参数,不可能人为导致R-44发生。
不会。
“……检测到近场非稳态磁场扰动……”
等等,如果他用了……
“对不起,阁下,我是太……”
“是我变出来的。”林立明突然开口,他木然的看着霍临帆,“就是我变出来的。”
老法官不看霍临帆了,转向证人席,“证人,你不能……”
“我用某种金属,就叫它A,变出来的。”仿佛没有听到法官的提醒,林立明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霍临帆拽了拽领带,看着他,突然笑了,“讲下去,就讲这个金属A。”
“它可以干扰磁场,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类似磁铁的东西,但作用不完全一样。”
“好,就当你有这个金属A,然后呢?”霍临帆伸手解开西装扣子,“你要怎么办?”
“很简单。”林立明轻吸了口气,“我会把A带入作战室,从而近场磁场扰动。”
“你能带进去?不会被发现?”
“不会,它很小。”
“多小?”
“只是造成亚毫秒级别影响的话,随便多小都可以。”
“这么小?”霍临帆一手卡着腰,一手指向陪审团,“为什么这么小的玩意能引起R-44?
“因为作战室的终端会接受地磁仪传来的信号,只要改变周围磁场环境,信号也跟着偏移。”林立明平静的解释。
“这个终端就是你说的那些操作面板,对吧?”霍临帆活动下脖子。
“在它们背后,但是连在一起的。”
霍临帆眉头皱了起来,“如果这个金属A这么小,可能真不会有人发现,这我理解;不过这个信号突然变了,终端没报警?”
“不会。终端只是机器,它分不出这是真正异常的地磁信号,还是后来被干扰才变成异常,它只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异常,然后产生R-44。”
“你说一瞬间的异常,所以事后查不到?”
“对,这只是瞬间变化,就是查不到也只会归因于系统过于敏感……”林立明轻轻叹了口气,“或者变化太快而没有被捕捉。我之前就是这么认定的。”
“是我错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比方,”霍临帆没有抓着这句话穷追猛打,摸着下巴沉吟起来,“假设地磁信号是由无数绿苹果组成的,终端是照相机,这个金属A是滤镜。
终端在给地磁一个一个的拍照片;正常情况下照片上就是绿苹果,可某一秒主机前多出片滤镜,这时拍出来那张照片上就是个红苹果。终端会发出R-44:表示有个红苹果,可是实际上并没有红苹果,把绿苹果查遍了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主机本身也没问题,只是滤镜也没有撤走,对吗?”
“并不是百分百恰当,但是勉强可以这么理解。”林立明扫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些。”
“现在我们大家都理解了。”霍临帆没有理这句话,“你确实可以利用金属A诱发R-44。”
“技术上完全可以做到,藏起来也很隐秘。”
“还会有别的方法吗?”
“我只有这种办法。”林立明静了一瞬,“但是段效……他很不一般。”他顿了顿,“我能说到这里。”
我抬起手,轻轻按着太阳穴。
那时想到了什么?
“……检测到近场非稳态磁场扰动……”
等等,如果他用了那个金属……
不,他甚至不需要那玩意,他从特种部队出来。
为什么?
那时我第一次想,他为什么要从那个神秘的队伍出来,来到第四旅?
……
“你能保证自己绝对成功?”
“不能。”林立明声音越来越平静,“即使能我也不会这么做,演习当天出现风险提示也太巧了。”
霍临帆重重点头,“所以在之前会频繁出现R-44,为了练习,更是为了麻痹作战室其他人。”
“对。”
“这个信号根本不是引起目标偏移的原因。”
“不是,它只是个障眼法,来诱导作战官上当,为了那五秒最高权限。”
身后有人长长的嘘了口气。
我侧过头,抬眼,看到黄思微红的眼睛,她狠狠瞪来一眼,嘴唇动着,说了句话。
听不清楚,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就知道你肯定为别人扛事。
也不全是。
我想和她辩,可是说不出话,只能挪开眼睛。
这一瞬,疲倦,麻木茫然,放松,失落……这些东西像水一样齐齐涌来。
我在水中央。
“我没有问题了,阁下,还有,对不起。”
霍临帆向法官致意,将纽扣一颗颗扣起,系好领带,大踏步走回被告席。
鼻水又开始流了,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掏纸巾,样子有点狼狈,但是法庭上没有人笑。
我坐在椅子上,听到身边椅子微响,面前的桌案轻摇,终于抬起眼,看向证人席上的林立明。
一直在被告席上,从军事法庭到地区法院。
但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真真正正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告。
“法官阁下,原告方有几个问题想问证人。”
“准许。”
“谢谢。”张律师的声音响起,“林上尉,你刚才说的只是某种假设。”
“几率很大。”
“你刚才提到这位段上尉是被告人的副官。”
“以前是。”
“那好。他们有矛盾?”
“至少我不知道。”
“那你对他们的关系知道什么?”
“作战官对他很看重,很照顾。我就知道这个。”
“他们关系很好?”
“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
“那么不存在个人恩怨,难道说,”张律师声音一紧,“难道这位段上尉居心叵测,可能是被亚索……不,当然不可能是亚索,不管是什么原因,故意做的?”
“我并不这么看,可能……”林立明的声音突然停下,他愣在了原地。
“证人?林上尉?”张律师等了几秒,看他仍没有反应,开口提醒。
林立明转过眼,再次看向证人席,没了别人遮挡,他的目光直直射来,脸色也跟着一点点苍白起来。
“林上尉?”
“两件事。”他仍看着我,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很机械。
张律师怔忡一瞬,“如果无关……”
“段效现在管理旧设备入档。”
张律师更迷惑了,“这和本案有何关联?”
林立明完全没有看他,“这份工作没有前途。”他滚了下喉咙,“是执行官下的令,不止一个人为段效打抱不平,但是执行官一个字都没有解释。”
“这不能说明任何事。”
“我知道他去见过作战官,”他还在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就在宣判前一个晚上,这个第二天,也就是宣判当日做的。”
“但是这并不……”
“程序也改了,必须由指挥官本人复核后执行操作,我还以为是系统正常更新。”林立明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可还有一件事不懂。”
“他为什么这么做。”
“林上尉,这只是假设,并不能说段……”
“我不是说段效!”林立明声色俱厉,“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撞上那双通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做!”
“证人……”
“林上尉……”
“我一直觉得,觉得我也有责任,我们都在那里……”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
“法官阁下,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证人,注意你的情绪。你可以离开了。”
林立明吸了口气,转头就走,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余震中无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