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37、R-44 一点长进也

　　与两年前相比，方昭并没有什么变化，还一副胖胖的，戴着塑料框眼镜的宅男标准形象，走上证人席后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正襟威立，而是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了过来，看到我时眼睛骤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想立正敬礼，我赶紧伸手向下连压两下，他反应过来，狠狠咳嗽两声，把手背了过去。
　　这个小小插曲已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几名陪审员脸上露出笑容。霍临帆也笑了，声音温和：“请证人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叫方昭。”回答完这句，方昭皱了下眉，手在证人台的话筒上轻轻拍两下，“这个话筒传音不太好，等会帮你看一下。”
　　法庭静了一瞬，笑声随即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老法官盯着这位证人，面无表情，“法庭内技术问题不用证人管，证人回答问题即可。”
　　“对不起，我就回答问题。”方昭赶紧把手背了回来，看向霍临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啊，对了。我叫方昭，是第三序列技术系统维护官，上尉军衔。”
　　霍临帆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你好，方上尉，请给陪审团介绍你的工作内容。”
　　方昭眨眨眼，“日常就是维护系统正常运行。”
　　霍临帆鼓励他，“具体可以说说吗？”
　　方昭猛摇头，“具体的不能说。”
　　庭上又溅起零星的笑声，被怼回来的霍临帆语调如常，“简单总结，就是维护系统运行不出错，对吗？”
　　方昭奇怪的反问，“这不就是我刚才说的？”
　　庭上笑声更多了。

　　咚——
　　法官又敲响了法槌，“证人，回答问题。”
　　“对不起。”方昭速速认错，“你说得对！”
　　霍临帆对着他眨了眨眼，保持微笑，“你负责系统维护，也会处理风险提示之类的信息，包括46年三月演习，对吗？”
　　听到这个时间点时，方昭的脸色明显变了，他飞快的向我递来一眼。
　　霍临帆不得不提醒他，“证人，请出声回答问题。”
　　“对。”方昭对着话筒说，又加上一句，“不过系统不是我写的，我就维护。”
　　“很好，谢谢你。”霍临帆用肯定的语气给他激励，“请你给大家解释一下R-44这个代码号码？”
　　一谈到技术术语，方昭马上恢复职业本色，条件反射般的应声回答：“RISK-44：近场非稳态磁场扰动，坐标模块出现亚毫秒级信号抖动。”他一口气说完，突然愣了下，又向我看来。
　　庭上庭下一片寂静。
　　除了我，没人听懂。

　　霍临帆忍耐的瞅着这个北部军的宅男，“请证人解释一下这条信息，用公众明白的语言。”
　　方昭眼巴巴看着我：“作战官，这个是机密吗？我能说吗？”
　　无数目光一瞬扎来，我揉揉眼眶，点了点头。
　　方昭放宽了心，开始了他的天书：“就是说底层总线……波形峰值……基准线……”他停顿了一下，瞅着皱着眉的霍临帆，小心翼翼的反问：“你是不是还没听懂？”问题出口马上自我纠正，“证人不让问问题，嗯，你还没听懂。”
　　霍律师足足有几秒没说话，他伸手解开了西装扣子，回头看我一眼，又很快回过头，嘘口了气，“请证人用最简单的语言，确保陪审团，”他顿了顿，拉长声音，“——还有我，都能听懂。”
　　低低的笑声再度响起。
　　方昭点点头，“行，就是说系统报近地磁场可能有个小抖动，需要人为判断。”
　　“小？”霍临帆抓住这个字眼，“有多小？”
　　“亚毫秒。”方昭举起食指和拇指，凑得很近很近，几乎快靠上了，“就这么点，你懂了没？”
　　“对不起证人，我是文职，你这么说我还没懂。”在引起笑声后，霍临帆继续引导他，“举个例子？”
　　“这都不懂……”方昭有点急了，不由自主抓了抓后脑勺，突然想起来什么，“就是带起一根头发和十根头发的区别，真的很小。”他的目光在霍临帆头发上停了停，“你少抹一点发胶就行了。”
　　笑声四起，陪审员纷纷摇起了头。
　　霍临帆看着他，吐了口气，“就这些？你说可能性？就是不一定会发生？”
　　“对，就是这种很小很小的波动，”一口气说了两个很小之后，方昭强调，“发生的可能性也就0.04%。”他看着面前这个文职律师，“这个百分数你总懂吧？”
　　霍临帆吐了口气，没接这个话茬，“我总结一下，就是说0.04%的可能性，磁场有亚毫秒级变化。”
　　“对。”
　　方昭飞快点头，“对，系统允许执行，就是建议确认一下。”
　　“允，许，执，行。”霍临帆看向陪审团，重复着这四个字，一字一顿。
　　他又转向方昭，“灰季都几百年了，地磁一直在变，为什么要记录这么精确？”
　　“对系统会有影响。其实最近十年地磁变化已经越来越小了。”方昭应声而答，“尤其每年年初都基本无变化，所以演习一直安排在三月。”
　　“那么磁场到底有没有变化？”
　　“没有。”方昭摇头，“后来地磁分析仪器没有记录这种变化。”
　　“所以说要么就没有，属于敏感误报，”霍临帆沉思的点点头，“要么就是只出现很短时间，没有记录到，对吧。”
　　方昭如释重负，“你可算懂了。”
　　“那么退一万步说，即使R-44所提示的，那个0.04%，很小很小的地磁抖动真的变化了，可能导致的后果是什么？”霍临帆又问。
　　这回轮到方昭摇头，“这个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检查系统内部有无错误。不过第一次出现林上尉他们就推测过所有的可能性，说没事。”
　　“第一次？”霍临帆看着他，“这个R-44出现过很多次吗？”
　　“没有。”方昭应声而答，“就是第四旅出现得有点频繁……”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收声，又看我，见我没有点头，便摆出一张严肃脸，“具体情况属于机密不能泄露，总之曾错误出现过三次，我也检查过三次，每次都没影响。”
　　“所以你认为，”霍临帆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像这种发丝级别的错误，作为现场指挥官判定不干扰流程，正常推进是完全正常的？”
　　“反对！”张律师站起出声，“反对被告律师诱导证人做出假设性结论。”
　　“反对有效！”法官的法槌再次落下。
　　“好的。我没问题了。”霍临帆大方的耸耸肩，大步走回被告席，在我身边坐下，突然凑过来，低低一句，“陛下，你手下都是忠臣啊。”
　　我没搭理他。

　　证人席的方昭又在摆弄那个话筒，还时不时抬头向我笑一笑。
　　我看着这个一点长进也没有的宅男，暗暗摇头。
　　还是这样，说话永远不分场合不知轻重，难怪每次来第四旅，云维钺总想揍人。
　　同时，他也是整个第三军中我陪着吃饭的人。林立明背后嘀咕过好几次，我只当没听见。
　　他们不懂，要上战场的，和不上战场的，不一样。

　　法官转向原告席，“原告，现在你们可以发问了。”
　　“是，阁下。”张律师起身，没有看向陪审团，而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方昭面前，“证人，根据军事法庭的记录，你也在明亮屿事故后被调查过，请肯定这一点。”
　　提到明亮屿三字，方昭那胖胖的，似乎永远在发光的脸黯淡下去，“对。”
　　张律师翻开手里的文件，手指着上面一排字，“明亮屿事故的技术原因，结论是覆盖地点发生变化，请肯定。”
　　方昭迟疑了下，“是，但是……”
　　“请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方昭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动了两下，“是的。”
　　“整个过程中只有一次风险提示，就是请求人工审核的R-44，其他一切正常，请你肯定这一点。”
　　方昭的眼神低了下去，“是的，不过……”
　　张律师再次打断他，“你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下结论，该提示与目标偏移无关。”
　　方昭猛然抬眼，声音也高了起来，“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就跟你电脑冒出个提示一样，但是并不能说电脑死机就是它造成的！”
　　张律师合上了文件，冷冷看着他，“但是你也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说就不是它造成的，除非有明确已知原因。”
　　“很可惜，你没有。”
　　“但是……”
　　“证人，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张律师目光如刀，声音冷冽，“如果你当时就在回声谷作战室里，而你的家人当时就在明亮屿上，你会告诉被告，没关系，这只是个小问题，系统太敏感了，请继续吗？”
　　“反对！”霍临帆霍然而起，“对方律师这属于诱导性问题。”
　　“反对有效。”咚的一声，法槌落下，法官对证人席点点头，“证人不必回答。”
　　“我会。”出人意料的，方昭回视张律师，声音异常冷静，“我对自己的专业有自信，也对作战官有信心。”
　　法庭上下一片肃静。

　　“你和被告一样坚持推进。”
　　寂寂无声里，张律师再度开口。
　　“那么你家人的结局会和本案中的死者一样，如果他们当时真在明亮屿上。”
　　“法官阁下，我的提问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