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35、现在赶紧滚 您不想看我

　　中央情报司。
　　果然。
　　……他承认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望着眼前这个人，“我记得你声称过自己是律师，不是特工。”
　　“误会，误会。”霍临帆举起头盔，做投降状，“我真是军律处的律务官，只是有时会替中情司办点事而已，能借用他们的地方。”
　　雨水滴滴答答从他头盔上坠落，打湿了地毯。
　　“你不是特工？”我看着他，“这可不太容易让人相信。”
　　他放下举高的胳膊，卡着腰盯住我半天，突然冷笑起来，“你夜会豪门公子倒是容易让人信。”
　　……妈的。
　　我转身就走。
　　下一秒胳膊已被他拉住，“对不起，徐砚。”他飞快的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他黑色手套依旧残存着雨意，印湿了我的夹克。
　　“放手。”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可并没有完全放开，指尖拈着我的袖子，仅有浅浅一条，“不要走。”

　　你说不让走就不走？
　　必须走。
　　我告诉自己，这个人一开始就来意不明，到现在也没全说实话。
　　他背后的中情司更麻烦。
　　不能陷进去，得走。
　　得马上走。

　　……可袖子还被他抓着。
　　大头猫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脸还湿着。

　　……外面正在下雨，还挺大，现在出去肯定又要去医院。
　　再说八卦记者确实也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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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
　　明天再说。

　　“有干净的衣服吗？”
　　他仍旧夹着那只袖子，看着我，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我给你拿过来了。”
　　二十分钟以后，我换好干燥的衣服，来到沙发上坐好，对着面前茶几的啤酒和带壳花生，心情不免有点复杂。
　　准备衣服我能理解，内衣裤也带过来了是不是就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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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过分吧。
　　行了，别想这些没用的，他都在客厅睡三周了，也不差这些小事。

　　啪——
　　霍临帆从茶几上探过身，将手里的啤酒递过来。我接过啤酒灌了一口，“情报司盯着我干嘛？”
　　中情司手眼通天，这我知道，也听说过他们会在军中招募精英，可为什么要冲我来？
　　“是我自己。”霍临帆抓出一把花生，“是我为了老师才接的案子，起码开始是这样。”他没有再说下，开始拨花生。

　　……什么起码开始。
　　又开始胡说八道。

　　我喝了口啤酒，目光又在地下安全屋转了一圈，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好像猜到了这想法，对面人立起了手指，向四周环了一圈，“这地方不能随便用。我这是公器私用，回去肯定要挨批。”
　　他满是刺青的胳膊就这么晃来晃去的，我看在眼里，觉得中情司还真不忌口。
　　霍临帆哈哈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吧，我现在才是误入歧途。”他珍惜的摸了摸胳膊上的刺青，手指停在那张格外狰狞的鬼面上，“以前我最大梦想就是手持两片大砍刀，在道上杀出一片天，人人见了都要叫声霍哥。”
　　我放下啤酒罐，“刚才不是有人叫吗？你这梦想也算实现了百分之一。”
　　霍临帆手里的花生壳都抓不稳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很冷很傲的家伙，没想到时不时就冒出一句冷笑话。”说着将拨好的花生放到我面前。
　　我会讲冷笑话？
　　“你真的研究我很久？为了你老师？”我捡起一颗花生。
　　“是的。”他没抬头，继续对付花生，“为了老师。”
　　“我最大的梦想之所以没有实现，还进了法学院，都是因为他。”他停下手，抬起头，“所以我想想看，他最后的任务里，那个主人公是什么样的。”
　　他凝视着我，“现在我看到了。”

　　花生在指间转悠一圈，被无声的捏成粉末。
　　我垂下眼，松开手指，将粉末掸在桌面上，“嗯，你的梦想还挺实际的。退役了随时可以实现。”
　　茶几对面的人没有动，隔了一会又开口，“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想去军校？你能进去你那里，其他大学也都行吧。”
　　……哎。
　　这也是误入歧途。
　　我喝口啤酒，“因为欧瑞。”
　　霍临帆怔住，“欧瑞？”他眉头皱起，“他是谁？”
　　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
　　我没说话，又喝了口啤酒。
　　“后来呢？”他停止了苦苦思索，“将军，司令？肯定不想当幕僚给人出谋划策。”
　　“错。”我将花生送进嘴里，“正相反。”
　　他扬眉看着我，仿佛难以置信。

　　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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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参谋幕僚？”廖中校一脸难以置信。
　　前方升起了朝阳，朝阳下雪花飘了起来，“对。”
　　“但是上边……”
　　“其实也不一定。”
　　廖中校松了口气，“想通了就……”
　　“退役也行。”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当不了幕僚，那只好退役了。”
　　一周以后，我在病房里接到了调令——第三序列二师战术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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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个幕僚当的也不正规。”他大拇指一弹，一颗花生仁飞上半空，“没听说哪家幕僚自己带军打败第四旅的。”
　　他一把握住掉下来的花生仁，学起了云维钺的口气：“不是第四旅，是王牌旅。”

　　都怪他们废柴。
　　我没好气的喝口啤酒。
　　不对，都怪老土匪。

　　开始工作很顺利，每次发言必然都以“……这只是我个人建议，不必一定纳入考虑范围。”而结束，可惜这种理想生活不到半年便结束了。军演时二师是为蓝方，我被指定为突击队主官。
　　这怎么行？
　　我说不行，结果纪土匪一拍桌子直接吼起来，“想当逃兵？信不信老子毙了你！”
　　我扭头瞅瞅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憋了三秒钟，到底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然后就碰到了云维钺的二营。
　　其实那仗不好打，他们藏得挺严实，我对着地图上几个地点研究来研究去，这时队副来问怎么办，我说，你给支援部打个电话，就说发现武器数目不对，怀疑云维钺把最后一天要用的实弹提前拿走了，怕要出事，然后严密监视他们动向，把情况汇报给我；对了，记得电话匿名打，语气神秘点，加点大喘气，再插空放两声空枪，打完就挂，别耽搁。
　　后来就顺着这条线，确定位置，当时第二营正准备吃饭，正好便宜了我们。

　　第二年这样的情景又重来一遍，这次直接升级，指挥蓝军大队和整个第四旅作战。我早就做了准备，要给纪长官好好讲道理。
　　他头都不抬的继续看文件，桌面上还摆了把手枪，枪口就对着门口，等我硬着头皮讲完，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讲完了？完了就出发吧。”见我不吭声，啪的一摔笔，“怎么的，还要我请你吃饭送行？”
　　我刚要张嘴，就被他不耐烦的打断，“行了你，还当自己是步雷河的英雄能讨价还价呢。”
　　“告诉你徐砚，没门！你现在是黄花菜，过气了知道吗？”
　　“打输了老子丢脸，你也不用回来了，现在赶紧滚。”

　　擦。

　　“第四旅的人说当初是他们强烈要求你过去的，有这回事没？”霍临帆冲我笑。
　　提起这个事我胸口就憋得慌，没吭声，默默吹了半瓶啤酒。
　　还是那老土匪。

　　……也就一个半月后吧，我接到了第四旅营长的任命。
　　虽然明知道没用，我还是拿调令去敲纪长泽的门，这回理由也找好了：我对师长忠心耿耿，你不能抛弃我！我不去三军直属旅！
　　他确实很吃这套，不过实际情况发生了点微妙的偏移。
　　“这不废话嘛，你当然是我的人。”他大剌剌抽出一根烟在桌磕了磕，“就算你去第四旅也一样。”
　　？？
　　“忘告诉你了，我下个月就是第三军司令了，直接管四旅。”
　　擦。
　　我垂死挣扎，“我去了肯定会被套麻袋，师……司令，您也不想看我死吧。”
　　“谁叫你小子损呢。”他惬意的嗅了嗅这根外国烟，“搞什么空城计，噪音袭扰，可把第四旅给坑苦了，人家点名要你去。”
　　我瞅着他，没说话。
　　他又把烟收了起来，“行行行，知道，不抽烟，就你小子矫情，毛病多。”
　　“去了第四旅好好干，放心，你香饽饽，没人套你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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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个命令的口吻……”霍临帆摇摇头，“什么‘你配合’‘你打头’，在法庭上甩云维钺一眼，他都不敢动弹，幕僚都是这样的？”
　　我放下啤酒瓶，“这里能住多久？”
　　“住几天都行，反正回头都挨训。”霍临帆从善如流的转换话题，“挨训也值得，毕竟我们都这样了。”他指了指左手的戒指。
　　我瞅他一眼，“八十块包邮。”
　　他一愣，随即笑起来。

　　就这样，我在中情司安全屋里过了一个周末，中间还被拉到上面舞池里。我在二楼喝啤酒，一楼红男绿女们扭来扭去。酒喝到一半，那个黄毛，不对，是小池，笑嘻嘻的送来杯酒，说是楼下客人请的。
　　我从栏杆上俯身往下望去，就见三个发色各异的女孩子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看我目光探来，抱作一团嘻嘻哈哈，当中的白毛女孩冲我眨眨眼，勾了勾手指。
　　我摇摇头，指了指石膏，然后举起酒杯，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女孩子们前仰后合，笑得更厉害了，这时音乐声再度响起，霓虹灯开始闪烁，她们很快又像鱼儿一样滑入舞池。我夹着空酒杯，笑着坐回去，忽然心有所感，回过头，看到霍临帆站在楼梯口，手插入裤袋中，在看我。
　　我们对视良久，我慢慢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到楼下，这时小池又笑眯眯的送来第二杯酒，说这杯是霍哥送的，我接过酒，没有马上喝，在手里攥了半天，目光转向楼梯口。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音乐声音更大，我握住酒杯没动，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