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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宴邀请 请柬是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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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是通过陆沉的秘书转交的。
一张米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谨定于本周六晚六时,寒舍小聚,恭候光临。落款是林知秋。
苏晚收到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打开信封,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筷子,问顾言:“陆总的母亲请我去家里吃饭,是什么意思?”
顾言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说什么?”
苏晚把卡片递给他看。
顾言看完,表情变得很微妙:“这个……怎么说呢。林教授每年都会请几个她觉得‘不错’的人去家里吃饭。但一般都是公司里的老人,或者陆总父亲那边生意上的朋友。新人被邀请的,你是第一个。”
苏晚把卡片收回来,盯着“恭候光临”四个字,像是盯着一个解不开的数学题。
“你可以不去,”顾言说,“就说有事。”
苏晚没有回应,独自思考了很久。
然后把卡片收进了包里。
周六下午,苏晚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换衣服。
她把衣柜里所有能穿出去的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选的是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收腰,裙摆过膝,面料是普通的棉麻混纺,但剪裁不错,穿上显得人很精神。
她又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卷了发尾,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皮肤还算好,眼睛还算亮。但如果把她放在陆家那样的环境里——
她把卷发棒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是去吃饭的。不是去考试。”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了。
路过一家糕点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盒桂花糕。
不是上海那种精致的点心,是老家的做法。糯米粉和干桂花一层一层铺上去,蒸出来之后切成菱形块,颜色金黄,闻着有淡淡的桂花香。她找了很久才在点评软件上找到这家店,老板是南方人,做的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她把桂花糕装进纸盒,用牛皮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然后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里。”她把请柬上的地址递过去。
师傅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晚,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那个地址,在上海是有名的。
陆家的别墅比她想象的大,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
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不是那种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艺,而是错落有致地种着桂花、栀子、腊梅,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本。石板路的两边开着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
苏晚按门铃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开门的是林知秋。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看到苏晚,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来了?快进来。”
苏晚把桂花糕递过去:“阿姨,这是我老家的桂花糕,您尝尝。”
林知秋接过来,看了看牛皮纸的包装,又看了看苏晚。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桂花糕,”她说,“我年轻时候在南方吃过一次,后来再没找到那个味道。”
“我老家那边的做法跟上海不太一样,用的是糯米粉,不是面粉。”
林知秋打开纸盒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
“谢谢你,苏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客套,是真的。
陆振邦是六点半到家的。
他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看到客厅里坐着的苏晚,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站起来:“陆总好。”
陆振邦打量了她一眼。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苏晚觉得那两三秒里自己身上每一个细节都被看透了。
“坐吧。”他说。
然后他上楼换衣服去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苏晚重新坐下来。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知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苏晚,你喜欢吃什么菜?我今天做了几个南方的口味,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阿姨,我不挑食的。”
“那就好。”林知秋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这栋房子的陈设。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书架上摆着很多书,不全是装饰性的精装本,很多都有翻过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一个她听说过的名字。茶几上放着一碟开心果和一碟桂花糕——是她带来的那盒,已经被拆开摆盘了。
她的桂花糕,被摆在了陆家的茶几上。
苏晚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陆沉是最后一个到家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站在书架前看一本门罗的小说。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那本书。
陆沉看到她,眼神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来了?”他说。
“嗯。”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了拖鞋,走进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我妈的书。”
“嗯。阿姨说我可以随便看。”
陆沉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跟他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苏晚没听清说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苏晚坐在林知秋旁边,陆沉坐在对面。
长方形的餐桌,六把椅子,坐了四个人。陆振邦坐在主位,话不多,但也没有刻意冷落苏晚。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在哪里读的书,学的是什么方向,在学校做过什么项目。
苏晚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实在。
陆振邦听完,说了一句:“基础不错。”
就四个字。但林知秋在旁边微微笑了一下,给苏晚夹了一块红烧肉。
整顿饭,陆沉没有特别照顾苏晚。
他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跟他父亲聊几句公司的事。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茶杯空了的时候,陆沉会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看一眼。然后过不了多久,林知秋就会拿起茶壶给她续茶。
第一次,苏晚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她看到陆沉的目光从她的茶杯上掠过,然后跟林知秋对了一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第三次,苏晚把自己的茶杯往桌子里侧挪了挪,假装没注意到。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吃完饭,林知秋拉着苏晚在客厅聊天。
她问苏晚平时读什么书。苏晚说最近在读门罗。林知秋眼睛亮了。
“门罗?你喜欢她的哪一篇?”
“《逃离》。”
林知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篇我看过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门罗写的不是逃离,是逃离之后怎么办。”
苏晚愣住了。
她读《逃离》的时候,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知秋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书卷气,也有一点点看透世事的了然。
“苏晚,你是个聪明姑娘。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会把自己绕进去。”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知秋没有等她回答。她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晚。
“送你的。”
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丝巾。
真丝的,颜色是淡淡的桂花黄,摸上去像水一样滑。角落里绣着一小枝桂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姨,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林知秋把盒子往她手里推了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这个颜色适合你。”
苏晚握着那个盒子,手指收紧了。
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有一点哑。
苏晚离开陆家的时候,是陆沉送她到门口的。
她换好鞋,跟林知秋和陆振邦道了别,然后走出门。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带着。”
苏晚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确实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谢谢。”
她接过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总。”
“嗯?”
苏晚回过头来。院子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今天的饭,很好吃,谢谢!”
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以后不用叫陆总。”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
“叫陆沉就行。”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一直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她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
她把丝巾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打开,那条桂花黄的丝巾静静地躺在里面。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门口的那句话。
"以后不用叫陆总。叫陆沉就行。"
她坐在出租车上,无意识地用指甲一下一下划着包带。
陆沉。
她在心里极轻极快地过了一遍,然后立刻紧闭上嘴唇,像是怕那个名字会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似的。她转而死死盯着窗外飞掠的路灯,强迫自己去数经过了几盏。
一、二、三、四、五——
数到九的时候,心乱了一下。
数到十五,才重新数清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巾盒子。
她查了价格。
不是当场查的。是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把丝巾放在床上,对着标签上的品牌名,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那个数字,是她母亲两个月的工资。
苏晚坐在床边,盯着那条丝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丝巾叠好,放回盒子里,打开衣柜,把盒子放在最深处。
不敢戴。
怕弄脏。
那天晚上,苏晚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去了他家。他妈妈送了我一条丝巾。很贵。贵到我查完价格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害怕。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看。是很轻的、像是怕被发现的看。我发现了。我每一次都发现了。
他妈妈问我读什么书。我说门罗。她说《逃离》写的不是逃离,是逃离之后怎么办。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逃离之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送我出来的时候,说'以后不用叫陆总'。
他说'叫陆沉就行'。
我把他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就一遍。然后不敢再念了。"
苏晚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看不清楚。
她闭上眼睛。
但那条丝巾的颜色,一直在她眼皮后面晃。
桂花黄。
是桂花开了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