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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外婆的第一次住院 那是一个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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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苏晚正在做一份竞品分析报告,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她才注意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
她很快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一路跑着打的:“晚晚,外婆住院了。脑梗。今天早上发现的,你爸和我送她来县医院了,医生说先观察七十二小时——”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情况怎么样?意识清楚吗?能说话吗?”
“能说话,就是左半边身子不太使得上力。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但——晚晚,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母亲的声音里有她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
是害怕。
苏晚挂了电话,在工位上愣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敲了陆沉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沉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笔停了一下。
“陆总,我需要请两天假,下周一下午回来。”
陆沉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眶没红,声音也没抖。但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什么事?”
“我外婆住院了。”
陆沉拿起笔,在请假单上签了字。
“请多久都可以。”
苏晚接过请假单,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苏晚。”
她停下来。
“有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苏晚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苏晚离开办公室后,陆沉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他看着桌上那份苏晚早上交来的简报——红色便签贴在左上角,字迹工整,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中午,顾言在工位上念叨:"苏晚不在,都没人帮我试新外卖了。"
陆沉恰好路过,停下脚步。
"顾言。"
顾言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陆总?"
"苏晚家里情况怎么样?"
顾言愣了一下。陆沉从来不主动问员工的私事。他斟酌着回答:"好像是外婆住院了,具体什么情况她没说,只请了两天假。她走的时候挺急的,桌上的水杯都没收。"
陆沉没再问,只"嗯"了一声就走了。
当天下午,顾言去HR部门交材料,无意间瞥见电脑屏幕上苏晚的员工信息页面。紧急联系人那栏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备注小字:如需医疗协助,可联系上海XX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周某某。
那是全国排名前三的神经内科。
顾言装作没看见,把材料放下就走了。走出HR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起陆沉中午问的那句话。
他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陆总那句"苏晚家里情况怎么样",不是随口一问。
从上海到老家的高铁,三个半小时。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她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是母亲隔一会儿就发来的消息。
“到了县医院,在六楼神经内科。”
“外婆醒了,喝了点粥。”
“医生说你外婆底子好,应该能恢复。”
苏晚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
她不敢回。她怕自己一打字,手就会抖。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很大,树冠能遮住半个院子。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外婆会搬梯子上去摘桂花,她在下面举着竹筛子接。桂花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细细碎碎的,像金色的雪。
外婆说:“桂花要趁早摘,开得最好的时候摘下来,晒干了能香一整年。”
她问外婆:“为什么不能等花自己落下来?”
外婆笑了:“丫头,花落了就不好收了。想要的东西,要趁它在的时候伸手。”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懂了。
想要的东西,要趁它在的时候伸手。
外婆。
你等等我。
苏晚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楼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成惨白色。她一路小跑到病房门口,然后停下来,喘匀了气,理了理头发,才推门进去。
外婆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左手打着点滴,床边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数字。她的头发全白了,比苏晚上次回来的时候更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力量往一起收拢过,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但她醒着。
看到苏晚,她笑了。
“丫头回来了。”
苏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握住外婆的右手——这只手还能动,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外婆。”
“哭什么,”外婆用右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这不是好好的。”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外婆叹了口气,手从她脸上移到她头顶,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别怕。外婆没事。”
苏晚把脸埋进外婆的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不敢哭出声。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母亲在旁边站着,眼圈也是红的。她不能哭。哭了就代表事情真的很严重。她不能让它严重。
那天晚上,苏晚在病房里陪了一整夜。
外婆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跟苏晚说几句话,说的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问她吃没吃饭,一会儿让她去院子里看看桂花开了没有,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对象。
苏晚一句一句地回答。吃了,还没开,没有。
凌晨三点,外婆又醒了。这次她清醒了很多,看着苏晚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丫头,那个优秀的人,心好不好?”
苏晚愣住了。
她想起来之前跟外婆通电话时提起过陆沉。她说有个很优秀的人,外婆问心好不好,她没有正面回答。她以为外婆忘了。
外婆没忘。
“心很好。”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外婆笑了。她闭上眼睛,又说了一句:“那你在怕什么。”
然后就睡着了。
苏晚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你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她知道。只是不敢说。
在老家的这几天,苏晚一直在医院陪着外婆,她很害怕,害怕失去这个世界上她最亲的那个人。
等外婆的情况稍微稳定后,苏晚也该回上海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跟外婆告别。外婆坐在床上喝粥,左手还是不太使得上力,但气色好多了。
“丫头,回去好好上班。”外婆说,“别老惦记我。”
苏晚点头。
“还有,”外婆放下勺子,看着她,“下次回来,把那个人带来给我看看。”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外婆又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花瓣一样舒展开来,很好看。
“你的心里有他。对吗?”
苏晚抵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2点了。
虽然陆沉给她发过信息,说是可以周二再进公司,但当天下午,她还是直接从高铁站直接转去了公司。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顾言第一个看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了两天的邮件。
然后她看到了办公桌上那盒胃药。
一盒没拆封的达喜,铝箔包装,很普通的白色盒子。放在她的键盘旁边,不显眼,但也不像是无意中落下的。
苏晚拿起那盒药,愣了很久。
她提过自己胃不好。
只提过一次。
入职第一天的闲聊里,顾言问她为什么不吃辣,她说从小跟着外婆吃惯了清淡的,而且自己胃也不是很好。就那么一句。声音不大,办公室里闹哄哄的,她以为没人会记得。
她把胃药收进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继续处理邮件。
但那盒药的重量,像是从抽屉里一直压到她心上。
那天晚上,苏晚加班到十点。
办公室又只剩她一个人。她把积压的工作全部清完,然后关掉电脑,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陆沉从办公室出来。
看到她还在,他停了一下。
“早点回去。”
苏晚点头。
陆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累坏了,你外婆还需要你。”
苏晚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影子也消失了。
苏晚坐在工位上,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只是怕自己哭出来。
她深呼吸了几次,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电脑装进包里,把手机充电器拔下来,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是那盒胃药。
她拿起来,放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