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川贝仙贝

5、宿舍风波 试听无果，

　　第二天上课，我站在讲台上，目光不自觉地往靠窗那一排飘。

　　云紫萱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边，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她跟往常一样。安静，认真，什么都不说。

　　可我心里有事了。

　　曹睿那几句话——“从小就是”“一个不用集训的人，为什么要说自己去了集训”——像几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想问她。问她认不认识曹睿，问她半年没上学到底去了哪儿。可我怎么开口？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在审犯人。万一她回我一句“老师，您想多了”，我拿什么接？

　　一整天，我憋着。上课的时候看她几眼，下课的时候假装路过她座位。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一样。

　　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老师，偷偷摸摸地观察学生，像做贼似的。可我就是放不下，好奇心作祟——半年时间，她一个高三要高考的学生干啥去了？

　　就这么憋了几天。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我们学校周一到周五上全日制，周末可以接一对一。我一直嫌累，没接。但临近高考，单补的学生扎堆来，一对一的老师排不开了。领导直接找上我。

　　“这周日开始，你接一批试听。”马主任把一沓学生资料拍在我桌上，“你也是老教师了，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我知道你平时不爱接，但现在不是没办法嘛——帮帮忙。”

　　她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我。

　　“……行吧。”

　　我翻了翻。各种学校的都有，但里面夹着几个一中的，还有几个美术生。

　　我把这些挑出来，排在了试听名单的前面。

　　一中的基础好，美术生提分快——反正怎么排都有道理。

　　我心里那点事，不说没人知道。

　　周日，我从早上九点上到晚上六点，七个试听，一个接一个。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蹲在楼道里扒拉了两口盒饭。

　　每节课，我都把二班的成绩单夹在教案里带去VIP教室。不是故意的，就是顺手——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可一整天下来，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那份成绩单。试听的学生要么紧张地盯着题，要么低头算自己的，连闲聊的心思都没有。

　　关于云紫萱的事，一个字都没听到。

　　我翻了翻那沓试听反馈表，把成绩单抽出来，折了两折，塞回教案最底层。

　　到家已经快九点。我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灯也没开，窗帘也没拉，客厅里暗沉沉的。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王老师。

　　“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到家。怎么了？”

　　“宿舍出事了，你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就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其他老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其他老师都有孩子要照顾，就你一个人住。辛苦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方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双鞋，抓起钥匙，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女生宿舍楼下的灯全亮了。

　　王老师在楼道口等我，脸色不太好。

　　她一边带我上楼，一边说。

　　宿舍是酒店式的，用房卡开门。学费半年五六万，也就普通酒店标准。领导为了省钱，门和墙都不太行。

　　“食堂的筷子能把门撬开”——不知道谁说的。伊诺当真了。

　　中午午休，她带着室友李心，去撬隔壁的门。云紫萱和林浅浅那间。门确实是能撬开，但是锁搞坏了，门锁不上了。

　　林浅浅她们上完课回来，看见门锁开了。
　　林浅浅当场就炸了，说自己东西可能被偷了。云紫萱也在翻东西，翻得很急，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班主任问她，她又摇头说没事。

　　李心她们坚持说就是试试，没偷东西。监控只拍到走廊，拍不到里面。

　　林浅浅拿了班主任的手机——当时就放在桌上——直接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连夜赶来了。

　　调监控，看不出什么。林浅浅检查了自己的东西，没发现丢什么。

　　她妈拍桌子：要么李心走，要么林浅浅退费。

　　退费，领导最听不得这个词，连夜联系老师来安抚家长。

　　大半夜的，科任老师们谁也不想来。不是自己的事，来了也帮不上忙，说错话还得背锅。大家装死，假装没看见群消息。

　　领导转了一圈，想起我了。

　　“其他老师都有孩子要照顾……”

　　我没法拒绝。

　　我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僵持了一阵。

　　林浅浅的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铁青。王老师站在旁边，一脸无奈。林浅浅站在她妈身后，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伊诺和李心站在自己寝室门口，靠着门框，表情不像是闯了祸，更像是看热闹。

　　王老师把几个人叫到了楼下的教师办公室。林浅浅妈妈第一个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林浅浅跟着，低着头。伊诺和李心慢吞吞地跟在最后。

　　办公室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

　　王老师刚关上门，李心就开口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凭什么只骂我们？”

　　林浅浅猛地转过头：“你撬我宿舍门，还有理了？”

　　“我说了就是试试，又没偷你东西。”李心翻了个白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你跟程一鸣那点破事，全年级谁不知道？”

　　林浅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什么？我跟程一鸣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天天围着你转，你也没拒绝啊。装什么清高。”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林浅浅气得发抖，声音拔高了，“你还有脸说我？上次牧鸣和云紫萱的谣言，就是你在班上添油加醋传出去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李心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你少血口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有人亲口跟我说的。”

　　李心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伊诺站在门边，没出声。手里还端着那杯可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浅浅的妈妈站了起来，走到李心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你们班主任呢？我女儿在这里被人欺负，你们学校管不管？”

　　王老师赶紧上前拦住，低声说好话。林浅浅的妈妈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

　　林浅浅突然转过头，四处张望：“云紫萱呢？紫萱也在，她们晚上闹到半夜，紫萱可以作证——”

　　她的话顿住了。办公室里没有云紫萱。

　　“我去找她。”我说。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亮着，但光线很薄。我走到云紫萱寝室门口，门半开着，灯亮着。

　　她蹲在桌子和床之间的缝隙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那照片不是完整的——被撕碎过，又用透明胶带黏起来的，裂痕一条一条的，像蛛网。而且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擦着照片表面。我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但那一瞬间，光线偏了一下——

　　是一个女人。眉眼和云紫萱的妈妈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不是冷峻，不是锋利，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样子

　　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她把照片塞进口袋里，站起身。
　　我注意到她的被子跟其他孩子的不同，像那种军训的时候叠的那种“豆腐块”被子。我没有出声，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云紫萱在寝室收拾东西呢，她不过来了。”
　　没过多久，李心的爸妈也到了。又过了一会儿，林浅浅的爸爸也来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李心的妈妈嗓门大，说林浅浅欺负她女儿。林浅浅的妈妈不让步，说李心撬门还倒打一耙。两个妈吵着吵着就推搡起来。我站在旁边，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不知谁的手臂抡过来，我肩膀挨了一下，人往旁边一歪，手肘撞在桌角上，整条胳膊一阵发麻。我吸了口气，没出声。又有人推了一把，我往墙上贴了贴，把路让出来。李心的妈妈往前冲了两步，我正好站在她跟林浅浅妈妈之间，她一把推开我，我后背撞上饮水机，水桶晃了晃，哐当一声。我没站稳，一把栽倒在饮水机架子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浅浅妈妈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我龇牙咧嘴的样子有点狼狈，她的语气软了一点：“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说，又疼又尴尬地爬起来。

　　李心妈妈也收了手，嘟囔了一句：“老师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老师趁机开口：“要不这样——门锁的费用由李心和伊诺承担，林浅浅换宿舍，明天一早就办。退费的事，家长您再考虑考虑，孩子都高三了，换学校折腾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浅浅妈妈看了她老公一眼，点了点头。李心妈妈还想说什么，被她老公拉住了。

　　事情算是暂时平息了。

　　走廊里空了。学生们回了寝室，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站在楼道口，揉着肩膀。王老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

　　“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吧。”

　　“嗯。”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下楼，走出校门。路灯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快十一点了。灯也没开，直接倒在沙发上。肩膀一挨沙发垫，疼得我吸了口气。撸起袖子看了一眼——一块青紫，中间还破了点皮，渗着血丝。手肘也肿了。

　　我坐起来，转着胳膊看了看。青的紫的，好几块。拿手机照了一下后背，还有一道红印子，是撞饮水机上留下的。

　　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大半夜被叫去，挨了一顿打，连句正经道歉都没听着。

　　我翻了个身，肩膀压在沙发上，疼得我又翻回来。

　　云紫萱蹲在床边擦照片的样子又浮上来。那张撕碎又黏合的、只有一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像她妈妈又不是她妈妈。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黄黄的，摊在天花板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