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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小就是 家长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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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没有找云紫萱。
不是忘了,是走到办公室门口又折回来了。我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你是不是认识曹睿?”“你俩以前一个学校的吧?”——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在审犯人。万一她回我一句“老师,您想多了”,我拿什么接?
算了,别给自己惹麻烦了。
我这人,说好听点是识趣,说难听点是怕事。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太多“好心没好报”的事。你替学生操心,学生不一定领情;你插手学生的私事,家长说不定还要投诉你。领导说了,我们是“服务业”,别太把自己当老师。
我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翻出教案,继续备课。
月考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出来,领导先着急了。
“开个家长会吧,”马主任在办公室说,“成绩出来之前,先跟家长沟通沟通,稳住情绪。万一考得不理想,也有个缓冲。”
王老师点头如捣蒜。
家长会定在周六上午。同一时间,校长带学生去别墅轰趴馆团建——“劳逸结合,释放压力。”通知上是这么写的。
“老师们开完家长会也过来,”马主任说,“车安排好了。”
我是真不爱去,又没有什么好借口能推掉,一天就这么虽然很无语,但窝窝囊囊地完成领导安排的任务。
周六一早,我从衣柜里翻出那件买了三年只穿过两次的外套。说不上是正式,只是比平时穿的卫衣少几个褶子。套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算了,就这样吧。
到了教室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想到我还得跟几十个家长说话、微笑、回答“孩子最近怎么样”——每一项都让我头皮发麻。没招,进吧。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有的在低声聊天。我站在讲台边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一排。
一个女人坐在云紫萱的座位上。
四十岁左右,皮肤白得几乎没有瑕疵,像一张绷紧的绢帛。眉眼和云紫萱如出一辙——淡淡的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细而直——但同样的五官放在她脸上,不是清冷,是冷峻。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脖颈纤细,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贴着锁骨,衬得皮肤更白了。年轻时应该比云紫萱还好看。现在也好看,只是那种好看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拔出来也知道锋利。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工笔画——精致,但冷。云紫萱的美是疏离,像隔着一层雾看她;她妈妈的美是锐利,像被什么光晃了一下眼睛。
王老师走上讲台,家长会开始。
我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轮到家长自由交流的时候,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径直朝我走过来。
“您是数学老师吧?”
“对。”
“我姓林,云紫萱的妈妈。”她没有报全名,直接切入正题,“我想了解一下紫萱的数学学习情况。”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谈生意。
“云紫萱的数学基础不错,这次月考应该能有明显进步。”
“林老板”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放松。她翻开笔记本。
“她的薄弱环节在哪里?”
“主要是计算,偶尔会犯低级错误。”
“那麻烦老师多盯着她。”她说,语气不像是请求,“艺考她已经过了,现在是关键时刻,文化课一分都不能丢。她不怕压力,抗压能力很强,你们尽管对她高要求,不用手软。”
“不用手软”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紫萱妈妈,其实云紫萱的成绩已经进步——”
“老师,”她看了我一眼,打断我的话,那眼神跟云紫萱完全不一样——不是清冷,是审视,“我对她有更高的期望。您只管教,她跟得上。”
我没再说什么。救命,这就是我最讨厌也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
她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另外,我听说班上有男生跟她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您说的是?”
“姓牧的那个。”她说,“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别影响学习。”
“两个孩子就是普通同学。”
“那就好。”她合上笔记本,“老师,紫萱就拜托您了。”
她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像钉子。
从头到尾,她没有笑过。
唉,以后这种家长会还是少开点吧。
家长会结束,老师们坐车去了团建的别墅。
这一路上,各科老师对“林老板”的吐槽可不少。
班主任王老师最能爆料:“云紫萱还有个亲哥在读大学,按理来说闺女高三,高考多大的事啊,她不应该陪着闺女高考吗,她可倒好,陪儿子去了,你们说这是不是重男轻女。还有云紫萱一出生她爸就不知所踪,没见过面都。啧。”
……
车开到别墅区门口,这地方在郊区,一个大院子,里面有KTV、台球桌、麻将室,后院还有一片草坪,摆着几张藤编桌椅。学生们已经玩开了。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哪个房间都吵。最后在后院找了把藤椅坐下来。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棵不知名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没什么朋友动态,都是些销售发的广告。
挺好的,没人找我,我也不用找别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匆匆走过的声音,是冲着我来的。
我抬起头。
曹睿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可乐,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显得更瘦了。
“老师,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这儿安静。”我说,“你怎么不跟他们玩?”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我也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别扭。这个学生,我一直在观察他,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现在他坐在这里,像是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我憋了半天,说了句:“月考考得不错,数学应该是班里第一。”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没话找话吗。
“谢谢老师。”他说,语气很平,没有高兴,也没有谦虚,就是“我知道了”的那种平静。
然后他顿了一下。
“老师,您好像很关心云紫萱。”
我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
“我对每个学生都关心。”
“是吗?”他看着我,“那您知道她以前在一中的事吗?”
我没有说话。我心想:来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一样,嘴角弯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她半年没上学是去美术集训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
“可她的艺考成绩,您知道是多少吗?”
“知道,挺高的。”
“是挺高的。”他说,“但如果她真的去集训了,不会只是‘挺高’。”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是那种不用集训也能考出这个成绩的人。从小就是。”
-----从小就是。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窃喜。
但我脸上没动,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那她这半年……”
他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一个不用集训的人,为什么要说自己去了集训?”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风大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
我攥了攥钥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那句话。
算了,以后慢慢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