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川贝仙贝

3、试听 新来的曹睿

　　开学第四周，二班又来了一张新面孔。

　　早自习，王老师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大衣挂在身上直晃荡，像一面没挂稳的旗。她戴着一副假睫毛，又长又翘，眨起眼来那两排睫毛就跟小刷子似的。脖子上围着一条芬迪围巾，围了好几圈，把脖子裹得比脸还粗。身上没拿包，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王老师介绍：“这是新来试听的同学，曹睿。这是曹睿妈妈。”

　　女人笑眯眯地朝我和王老师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老师好，老师好！这孩子就拜托你们啦！”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细铁丝弹了一下。

　　曹睿站在旁边，没有看他妈妈，也没有看我们。他的目光落在教室里，慢慢扫过每一排座位。

　　他妈妈扭头看了儿子一眼，笑呵呵地问：“座位选好了没？靠窗行不行？”那语气不像商量，更像请示。

　　曹睿没说话。

　　他妈妈也不恼，转头对王老师说：“他就这性格，不爱说话。老师您随便安排，他都能适应。”又补了一句，“他主意正，我说了不算。”

　　王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曹睿走过去时，他妈妈跟了两步，又停住，站在教室门口探着身子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有话要说又怕说错。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老师，他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然后她挥挥手，转身走了。围巾晃了晃，瘦瘦的背影一摇一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大衣空荡荡地飘着。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心想：这些当家长的，真是不容易。

　　曹睿坐在最后一排，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他额头饱满，眉毛黑得发沉，眼睛细长，瞳仁颜色深得几乎看不出边界。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发乌。整张脸俊是俊的，但俊得没有人气。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闪不避，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的笃定。是个小帅哥，但我更喜欢牧鸣那种没什么心眼子的孩子，这位哥看着就心思挺重。

　　领导提前跟我打招呼了，让我试听时候多关注一下新同学。我的老天奶，怕学生试听完跑了，就别第一节课听数学啊，数学是最容易劝退的学科。这点常识没有吗？

　　不过开学几周了，也是时候上点强度了。我准备讲一个拔高的知识点——平面向量的极化恒等式，结合隐圆模型。高考压轴题，二班能听懂的没几个。正赶上新生试听，带大家吃顿好的。

　　我在黑板上一顿输出，写了一道例题。教室里安静下来。云紫萱皱着眉写了两行又划掉了。伊诺咬着笔帽发呆，这孩子也逐渐不爱听课了。牧鸣趴在桌上——没睡着就不错了。

　　我正准备讲解，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答案是2√7。”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全班回头。曹睿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表情没什么变化。

　　呦！新来的学生不错啊！二班终于有人回答问题了！

　　“非常好！这位同学来给大家说下过程。”

　　他站起来，简单说了两步思路，没有展开细节。但关键步骤全对，方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太棒了！坐下吧。”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讶。

　　曹睿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规规矩矩，不主动说话，不东张西望。可你就知道他在看着什么——不是看黑板，不是看课本，是看某个方向。那目光不重，像一层薄霜，落在人身上没什么感觉，可你一旦知道它在，就怎么也甩不掉。他看了一眼左前方。

　　那个方向坐着云紫萱。

　　只是一瞥，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草稿纸。

　　——他认识云紫萱？不好不好，我太八卦了。万一就是巧合呢。我有点太敏感了。还是接着上课。

　　接下来我又出了两道题，难度递进。第一道全班只有云紫萱做了一半，没算完。第二道没有人做出来。

　　但曹睿两道都对了。他不是“做对”而已——他做题的速度太快了。别人还在读题，他已经放下笔了。

　　二班数学平均分四十多，牧鸣凭一己之力拉低平均分两三分。曹睿这个学生的水平，放在一班都是拔尖的。

　　下课后，我去找王老师。

　　“新来那个曹睿，你了解吗？”

　　王老师翻表格：“从市一中转来的，成绩不错，家长说想换个环境冲刺高考。”

　　“他的数学水平去一班绰绰有余，怎么安排在二班？”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我问过，家长说学生本人执意要在二班。”

　　“没说原因？”

　　“没说。可能一班压力太大吧。”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像是那种担心压力大的学生吗？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等王老师走了，我又回到办公室，重新翻了一遍学生信息统计表。

　　市一中。那是云紫萱以前的学校。

　　——他认识她。他跟着她来的。

　　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翻到曹睿的练习本——全对，解题过程干净利落，有些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我把本子合上。窗外夕阳橘红，云紫萱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步子很快。曹睿不在操场上。但我总觉得，他应该在什么地方看着她。
　　我关上灯，拿起钥匙。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深蓝色校服，一动不动。天快黑了，看不清他的脸。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教学楼的窗户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我攥着钥匙，想起云紫萱练习本上那行“别告诉他我在这里”，想起曹睿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执意要来二班。

　　——他来二班，不是来上课的。

　　他是来找她的。而她不想让他找到。

　　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到云紫萱家长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

　　明天，我该以什么理由找云紫萱谈谈呢？总不能直接说“你是不是怕那个新来的？”“你俩咋回事啊？”
　　这也太冒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