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抱到大腿了吗？》长月阅

72、第 72 章 骨相知

　　沈默谭从未想过，他还有睁眼的机会。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靠在水边的一棵树上，屁股下泥土带着湿润的血腥气。脖颈上的痛感极其鲜明，他摸了摸，摸到两颗深深的牙洞。

　　不过，他顺利地活了下来。

　　确认自己胳膊腿完好无损之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身边是一条蓝莹莹的溪水，背后是茂密的丛林。这里尸体不多，溪水潺潺，透出几分宁静。

　　看样子，他已经离开了那处瀑布。但瀑布的声音并未消失，那隆隆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隔着层层树影，像被闷在了厚布之中。

　　这是哪里？谁把他带出来的？

　　沈默谭只迷茫了一瞬间，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天道。

　　无论如何，天道总不可能被吃。

　　小光球不见踪影，倒是看到了花椋。花椋侧卧在溪边的碎石上，双眼紧闭，长发散了一地，有几缕浸在溪水里，随水流轻轻飘动。

　　他连忙膝行过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管。费了一番力气，他把花椋的脑袋靠在怀里。花椋的身体很沉，水泥一般压在他手臂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完全是懵的，竟然把手放在花椋的鼻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愣愣看着花椋的脸，他忽然凝聚神识，开始翻自己的储物袋。袋中的东西悬浮在漆黑空间，万花筒一样从他脑海中掠过，他嘴唇紧抿，神识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件件令人眼红的天阶宝物。

　　那三根针……

　　天阶法器封脉针，将之插入上中下三处丹田，能彻底阻隔经脉，使人修为尽失。

　　这是他早已想好的决定……找到了！

　　他慌慌忙忙地将放针的玉匣拿出来，取出一根，悬在花椋的头顶。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针尖微微颤动。

　　临到动手时，手却不知为何抖了起来，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按住，只是那手抖如筛糠，竟是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咬紧牙关，眼神迷茫，又忽的泄出一丝狠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做，事情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向最坏的情况发展。浩劫、血脉，莫名其妙的东西推着他，到如今，整个事态已经变成了一锅混沌。

　　花椋仍旧昏迷，双眼紧闭，眉目间似有几分安然，不复方才的冰冷与狂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柔软，像在做一场不为人知的梦。

　　看着看着，沈默谭的眼神变得柔和。

　　他俯下身，吻了吻花椋的唇。唇瓣冰凉，带着一丝血腥的咸。

　　没关系……

　　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没关系。

　　因为——

　　无人能听清的呢喃被吞没在唇齿间。沈默谭右手手腕微动，巴掌长的银针缓缓没入花椋的眉心。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额头滑下去。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花椋忽然抽搐似的挣扎起来。他的脊背弓起，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沈默谭翻身而上，拼尽全力压在他的身上，右手用力，长针彻底刺入。花椋在他身下剧烈地颤了一下，又猛然泄气，像一根被拉断的弦。

　　沈默谭不敢停歇，他取出第二根针，刺入胸口。

　　等到第三根针没入下丹田的时候，沈默谭浑身已是大汗淋漓。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花椋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越到后面，花椋的挣扎越发大力，到最后沈默谭甚至都按不住他。但好在，他没有醒。否则，沈默谭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瘫坐着喘了一会儿气，沈默谭翻身而起，复杂的眼神落在花椋身上。

　　昏迷的花椋看上去尤为乖觉，长发散落下来，失了以往的冷漠，看着倒多了几分可爱，像一只酣睡的兽，长着威武的长毛。

　　他知道，如今花椋的修为被压制，几乎与普通人无异了。

　　他得先带着花椋离开，即便这秘境中的活物已经死了个七七八八，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太过危险。

　　然后……

　　去找天道，找花椋的师尊，或者找那些隐世的高人，总有人有办法，让花椋恢复正常。

　　这样想着，他扶起花椋，打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花椋的胳膊搭在他肩上，脑袋歪过来，靠在他颈窝里，呼吸擦过他的皮肤。

　　背起花椋之后，沈默谭叹了口气，心中莫名委屈起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这秘境虽然是花椋强制开启的，但按照以往的规律，三个月后便会自动关闭。届时，便是他们出去的时机。

　　脑中乱糟糟的思绪刚理出头绪，沈默谭抬起头，却不期然对上一双眼。他动作一顿，花椋的身体失去支撑，再次软软地滑倒在地。

　　沈默谭神色紧绷，如临大敌地看着面前的人。

　　骨相知平静地和他对视。

　　僵持片刻后，沈默谭率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于是立刻从储物袋中拿出自己的剑。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缓缓抓紧剑柄。

　　骨相知的眼神扫过他的剑，又落在他身后的花椋身上。

　　沈默谭脑子“嗡”的一声，连忙将花椋护在身后。他双臂抬起，把花椋挡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刺猬。

　　他可没忘记，骨相知的目标正是天魔血脉。

　　骨相知的视线被阻隔，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开口，语气平静：“方才我救了你，你便是这般态度？”

　　沈默谭瞬间呆住。

　　连方才的剑拔弩张都凝滞些许。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只好满脸麻木地道：“是吗？”

　　但其实，他心里是信了的。能从发狂的花椋手上救下他的，这世界上本来也没几个。

　　骨相知没有理会他的敌意，而是问：“你们要出去？”

　　“关你什么事。”沈默谭语气很冲。

　　“以我的修为，能为你们打开通道，但只能坚持一刻钟。”

　　沈默谭心中越发警惕。

　　听骨相知的意思，竟是要帮他们出去。这可不像骨相知，她不是恨余氏恨之入骨吗？如今花椋就在她眼前，她为何又改了态度？

　　他想起山前那一群魔修：“你特意派魔修驻扎在秘境之外，不就是打着杀了花椋的主意？”

　　“他们都死了。”骨相知语气平静，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为她出生入死的手下，“他化作天魔之后过于强大，即使我与他们合力，再加上这秘境中数万妖兽，也不是他的对手。”

　　“是了。”沈默谭连忙直起身子，冷笑，“花椋如今如此强大，我又何需你的帮忙？”

　　反正骨相知又不知道封脉针的事，他这句话，当然是在诈骨相知。

　　“我认得那件法器。”骨相知道。

　　此言一出，沈默谭心脏都漏了两拍。他心知这张牌已经没用，不由后悔自己手快，早知道就等花椋杀死骨相知再封印了。

　　可这后悔也没什么意义，他不能未卜先知，不可能提前知晓骨相知会在此时出现。

　　似乎看出了他的敌意，骨相知语气平和：“我说了，我可以助你们出去。”

　　此话再提，沈默谭握剑的手腕微抖，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也清醒许多。

　　他再看骨相知，发现她语气平和，面皮虽然不动，眼神却浑浊无光，气息也萎靡了许多。站在那里时，几乎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

　　此时，她再无半分化神境强者的威压，竟真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老朽。

　　“你——”他不由为自己的发现心惊。

　　“我用我的大半修为，将他的天魔气息压制于下丹田处。再加上那三根针，想必，他的修为封印无法轻易解开，自然也无法做那劫主。你若想出去，便带他出去吧。”

　　千万种思绪浮现在心头，沈默谭眉宇间的纠结之色越发浓重。半晌，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没什么。”骨相知摇了摇头。又道，“你修为低微，又带着修为被封印的他。他是劫主，天下人共诛之，你护不住他。”

　　“多谢好意，我自有我的打算。”沈默谭冷冷道。

　　骨相知不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花椋身上，复杂难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被她飞快地压下去。

　　心念电转间，一个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沈默谭脱口而出：“你不欠他。”

　　骨相知自然不欠花椋，她可能亏欠于余氏的无辜者，但绝不欠花椋什么。她以自己的血肉喂养天魔，又放他一条生路，无论怎么看，也该是有恩于花椋。

　　谁欠她，她欠谁？天魔不是自己降生的，而当初参与那事的族中长老，早已随事件的真相一同被埋葬。

　　话一出口，沈默谭便有几分后悔。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骨相知，骨相知面皮紧绷，眸中骤然出现强烈的恨意。

　　她厉声道：“我当然不欠他，他一个怪物，竟也想叫我母亲？”

　　沈默谭愣愣地睁眼。

　　转瞬间，骨相知已收拾好情绪。

　　她忽然伸手，手中亮出诡异的幽黑光泽。

　　还未等沈默谭警惕，那光泽便已吞没了他。

　　下一瞬，眼前天光大亮。

　　沈默谭睁着眼，发现自己已回到了那处山谷。头顶的裂缝早已消失，天光打在身上，色泽恍若重生。风从头顶灌下，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满是冷汗的脸。

　　他怀里，花椋的身体温热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