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抱到大腿了吗？》长月阅

56、第 56 章 宴会五

　　顾不上他人，沈默谭眉梢微挑，心底却忍不住激动起来。他面上稳稳当当地维持着魔尊的威严，语调不疾不徐：“此话怎讲？”

　　花椋嗓音低沉，淡淡喊了一声：“童锈。”

　　话音落下，童锈便带着一个人穿过众人目光织成的罗网，走到那侍女旁边。沈默谭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跟在许久不见的童锈身边的，竟是庄伐。

　　庄伐趁着众人目光都聚在童锈身上，飞快地冲他挤了挤眼睛，然后利落地一撩衣摆，乖乖跪了下去。沈默谭心底越发迷茫，目光在花椋和庄伐之间转了个来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种事情，对他一个高考都还没考的高中生来说，会不会太混乱了点？

　　童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属下参见尊上，诸位护法，诸位尊者。”

　　“童锈，”花椋又叫了一声，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把你调查到的，从实招来。”

　　“是。”童锈抬起头，一双灼灼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扫过在场众人，朗声道，“诸位都知道，未护法这些年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追杀余氏后人。可诸位可知——原因为何？”

　　此话一落，满座宾客虽无人出声，眼神却在私底下织成了一张无声的网，私底下热闹极了。

　　那侍女微微侧目看了骨相知一眼，稳着声音答道：“老魔尊并未取消对余氏后人的追杀禁令，未护法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话虽这样说，在座的却没人相信。那禁令虽未正式取消，但早已名存实亡，骨相知这般赶尽杀绝，多半是报私仇。只是没人在意余氏族人的死活，自然也懒得细究。

　　沈默谭眯起眼，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继续。”

　　童锈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前段时间，未护法的手伸到了夜君府的地界上。手伸得太长，夜护法自然不满，便遣属下前去调查。这一查不要紧——老魔尊与尊主夫人，竟是被未护法亲手杀害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个个都面露惊讶，合不拢嘴。只是在沈默谭看来，这些人惊讶得有点儿……

　　假。

　　在魔域，弑个君算什么大事？二楼这几十号人里，恐怕只有他一个是真心实意的意外。

　　但既然被害死的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他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于是一拍桌子，怒视骨相知：“未护法，他说的可是真的？！”

　　骨相知抄着手，佝偻的脊背纹丝不动，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无稽之谈。”

　　沈默谭：“……”

　　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听着似曾相识呢。他忍不住斜眼去看花椋，随即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板着脸对童锈道：“我相信未护法……人证物证俱无，总不能单凭你一张嘴便定了未护法的罪。”

　　他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心虚——花椋既然敢反将一军，手里必然攥着东西。就算没有证据，也肯定能造出证据来。

　　果然，庄伐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开口：“见过诸位尊者。小子庄伐，亦是余氏三房一脉。魔尊夫人正是小子的姑奶奶。自余氏出了那档子事，姑奶奶便缠绵病榻，于二十年前病逝。十年后老魔尊随她而去，临死前将魔王令亲手交给了尊上——是或不是？”

　　众人点点头。

　　“只是，”庄伐语气陡然一转，眼中的锋芒一寸寸亮了起来，“这世人传闻中的真相，却并非事实。姑奶奶每月都需服用月华凝露调养身体，可某一天她发现，自己体内多了一缕恶鬼残魂。那残魂日日啃噬她的神魂，让她越发虚弱，直至油尽灯枯。”

　　说到这里，庄伐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满意地看到所有的视线都像被磁铁吸引一般，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骨相知身上。

　　众所周知，未护法是个鬼修。

　　庄伐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匣，捧在掌心，缓声道：“姑奶奶与我母亲素来交好。她发现体内有残魂作祟时，便悄悄留下半朵月华凝露交予我母亲。这花上附着的灵力，尊上可以亲自探查，看看究竟是不是未护法留下的。”

　　童锈上前将玉匣呈到案前，沈默谭看也没看便搁到一旁——也不需要看。花椋既然敢拿出来，这东西就一定是真的。

　　就在这时，骨相知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苍老，却饱含威严，一字一句极为笃定：“不可能。她不可能认识你母亲。”

　　沈默谭心口微微一沉。庄伐的这段经历，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若他说的是真的，庄伐又怎会不认识他？

　　正百思不得其解，一道冷淡无波的传音落入耳畔：“这些事，是春桃告诉他的。”

　　沈默谭顿时了然。纵然时机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偏头看了春桃一眼——她沉默地站在身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沈默谭想，等这一天，她或许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

　　或许更久。无论余氏族人在研究什么，对她们这些不知情者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庄伐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沉甸甸的：“老魔尊的死也绝非偶然。据当时近身伺候的侍女所言，老魔尊到了夜里便神情恍惚，常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说他看见了夫人的身影。”

　　骨相知冷笑道：“他自己心魔入体，也要怪在老身头上？”

　　童锈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手帕，一层层展开。帕子中央，一枚指节大小的黑色铃铛静静躺着，烛火映照下，铃身上隐隐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是摄魂铃。

　　摄魂铃能织造幻境，于真假难辨的幻觉中操控人心。到了老魔尊那个修为，虽不至于被彻底控制，可妻子离世，又长年累月听着摄魂铃的声音，神智怎能不受影响？

　　沈默谭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灵力波动无法作伪。未护法，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面上装得怒不可遏，眼里却清醒无比。实际上，在骨相知忍不住亲自开口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落了下风。他只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东西戳中了这个一向躲在幕后的老狐狸，竟让她亲自下场。

　　骨相知却只淡淡道：“她是余氏后人，本就该死。”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让人无端脊背发凉。

　　沈默谭是真不清楚她到底跟余氏有什么仇什么怨。他愣了一瞬，反应极快地逼问道：“那我父亲呢？！”

　　不等众人反应，他霍地起身，袖袍一拂，魔王令带着化神境的威压倾泻而下：“来人！将未护法给我拿下，关入大牢，本尊要亲自审问！”

　　话音刚落，便有一众元婴修为的侍卫带着刀上前，将骨相知团团围住。

　　“退下！”骨相知呵斥道。

　　那些侍卫却纹丝不动，手握紧长刀，只等沈默谭下令。

　　烈焰魔立刻站了起来，他手上黑气聚拢，却被骨相知一个手势按住。骨相知面上全无惧色，只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沈默谭。

　　对视之际，沈默谭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出乎意料的是，骨相知的眼睛清而亮，琥珀色的眼珠清透见底，和她老朽的外表完全不符。此时，那眼中异色连连，好似看到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不知为何，沈默谭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不安。

　　她不疾不徐地道：“假的永远做不成真的，老身相信尊上能还老身清白。只是——”

　　她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花椋：“这位正道派来的卧底，是不是更应该先关起来？”

　　烈焰魔立刻接口：“没错！未护法之事真假尚且未知，可这正道卧底的事，却是宁可错杀也绝不可放过！”

　　沈默谭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骨相知在这么多人面前揭露花椋的身份，显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现在两方互相揭老底，都说对方是栽赃陷害，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大概率两边都是真的。

　　而烈焰魔说得没错——两者并不等同。骨相知的事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可花椋的事一旦被定性为真，在魔域就断无活路。倒不如先把两人一道关起来，拖上一阵子，再往骨相知府上塞几件伪证，把她栽赃陷害的事坐实。

　　就在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的雪域尊者放下酒杯，声音冷淡：“不如便将他们一并关在本侯的镇魂牢里，慢慢审。”

　　沈默谭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存在感一直不算太强的雪域尊者，是雪域侯姜堰。他抬头，不知这位向来不掺和是非的侯爷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来搅浑水。

　　更重要的是，镇魂牢基本上有进无出，他肯定不愿意花椋被关进去——但是很乐意骨相知进去不出来。

　　于是他道：“两位护法针锋相对，依我看，还是分开关押比较好。不如把夜护法关进我的魔殿，未护法关进镇魂牢。”

　　骨相知：……

　　李异安：……她一双眸子满是诧异，直白的眼神落在沈默谭身上，仿佛在说，您这是演都不演了？

　　花椋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沈默谭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的有点明显，于是他干咳一声，道：“总之，分开比较好。”

　　春桃在背后默默翻白眼，尊上，你这偏心偏的，别人怎么可能同意！

　　果然，烈烈第一个不满：“魔殿又不是监牢，凭什么这么便宜他！不如两个一道丢进镇魂牢！”

　　姜堰道：“我自不会徇私。”

　　这是在点我呢？还是在点我呢？沈默谭默默无语。

　　这时，花椋的传音落入耳中，语气笃定而简短：“答应他。”

　　沈默谭心下安定了大半。看来这位雪域侯多半是花椋的人。他再看姜堰，果然有鼻子有眼，长得一表人才。

　　面上沉吟片刻，仿佛再三权衡，末了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便依雪域侯所言。”

　　他目光扫过李异安和烈烈，“古护法，阳护法，二位便一道看管一程吧。”

　　说罢他站起身，袖袍一拂，将双手负在身后，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本尊乏了，诸位请自便。”

　　他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与春桃擦肩而过的刹那，他手腕微翻，那枚被捂得温热的魔王令便无声无息地扣进了春桃的掌心。他低下头，嘴唇几乎未动，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给花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