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抱到大腿了吗？》长月阅

55、第 55 章 宴会四

　　骨相知虽未明说，意思却不言而喻。

　　一片静默之中，花椋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未护法这是何意？”

　　骨相知没有答话，只是略一抬手。一名侍女便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几步上前，面向沈默谭屈膝跪下：“尊上，去年秋，奴婢无意间射杀了一只从夜君府飞出的鸟雀。那鸟雀背上缚着一封信，信中言辞古怪，奴婢便起了疑心。”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枚指节长的竹筒，双手高举，呈在手心。

　　春桃立刻上前，将那竹筒接过，转身呈给沈默谭。

　　沈默谭接过竹筒，指尖一挑，从里面倒出一卷两指宽的细长纸条。他将纸条展开，目光扫过——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一切正常。魔尊不理世事，护法各有异心，危机仍在各大护法。

　　这明显是对谁传递信息的口吻，不过……沈默谭冷哼一声，随手将纸条塞回竹筒里，将竹筒仍回桌上：“模棱两可，能证明什么？”

　　侍女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声音却依旧平稳：“正是如此。奴婢初看之时，并未多想。可过了两日，奴婢又截了一封信。信中说——未护法行事古怪，让人多加小心。”

　　去年秋，大约是他刚穿过来的那阵子。沈默谭心说，这信怎么还能一封接一封地被截住，花椋办事这么不小心吗？

　　嘴上却换了副口吻，冷淡道：“本尊对诸位护法之间的明争暗斗，不感兴趣。”

　　他不知道骨相知手里到底还攥着什么东西，可眼下对方呈上来的这些，充其量只能算是护法之间互相攻讦的材料，无关痛痒。

　　“一开始，奴婢也是这样以为的。”那侍女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眼中却毫无惧色，“可紧接着，奴婢无意间遇见了受伤的魔将吴启。他告诉奴婢，他本奉命为老魔尊清剿余氏后人，却在途中遭到一位化神境强者的阻拦——那人的身形与招式，与夜护法一般无二。他虽身受重伤，却也在拼死反击中伤了对方。紧接着，夜君府便传出了夜护法受伤、暂不见客的消息。”

　　骨相知的手下……夜护法受伤……

　　沈默谭心念电转，几乎瞬间便对上了时间。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刚穿来不久，头一回遇见骨相知的时候！

　　当时他便觉得骨相知鬼鬼祟祟，如今想来，果然是来试探的。他虽然将人挡了回去，却不可能就此打消骨相知的疑心。

　　他又看了花椋一眼。花椋仍旧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花椋那么聪明，肯定留有后手。

　　这样想着，沈默谭镇定了些许。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侍女，语调沉稳：“夜护法乃化神境修为，岂会被一个元婴期的魔将轻易打伤？”

　　侍女脸上毫无惧意，一字一句地道：“这正是关键所在。交手之际，吴启发现这位化神境强者空有化神修为，却没有化神的实力。再一试探，发现其修为似乎只有寻常化神境的一半，比之他自己也强不了多少。我等寡知，不解其意，便将此事禀告了未护法。未护法思虑良久，说——”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花椋的方向。

　　“这可能是长清宗的独门秘技，身外化身！”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暴脾气的烈烈已经一拳捶在桌上，霍地站了起来，桌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烈焰魔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李异安和她的小姐妹凑在一起，用折扇遮着脸，神色间难掩惊讶。唯有骨相知和花椋——这两个真正的当事人，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垂眸不语，神态自若得令人发指。

　　身外化身……

　　沈默谭脑中灵光一闪。他记得清源对他说过，那确实是长清宗的独门秘籍。花椋化身为小孩——是了，他记得那日在客栈，小孩本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却突然抱住头，神色痛苦。此后，那场闹剧便草草收了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中将一切碎片都串了起来。沈默谭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埋怨了花椋一通——非要搞这些杂七杂八的迂回试探，这下好了，白白被人抓住了把柄！

　　可眼下无人表态，这出戏便还得由他这个魔尊来唱下去。他定了定神，缓声道：“这些都不过是猜测罢了。”

　　“夜护法为魔域兢兢业业，若仅凭这些，老身自然不会平白怀疑他。”骨相知终于开口了。

　　她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去。只见她佝偻着脊背，松弛的眼皮几乎耷拉下来遮住了整只眼睛，只从缝隙里透出针尖似的一点精光。

　　“若说以上种种尚可归于巧合，那这东西，又该作何解释？”

　　说着，她手上银光一闪，桌上便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宝石。那宝石剔透圆润，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沈默谭瞬间认了出来——留影石。

　　“在长清宗之时，老身偶然瞥见夜护法的身影。心生疑惑，便暗中跟了上去。”骨相知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同谷中嘶哑呜咽的风，“却见夜护法与长清宗住山长老道师雨出现在一处。接着，无意间便录到了这一段对话。”

　　“……且慢。”沈默谭打断了她的话，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一路跟踪夜护法，而夜护法毫无察觉？”

　　化神境强者的感知力何其恐怖，花椋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又不是他这种灵力靠装的水货。

　　骨相知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在笑：“老身自有老身的法子。”

　　沈默谭深吸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镇定地抬了抬下巴：“那便先来看看这留影石吧。”

　　骨相知略一颔首，抬手向留影石中注入灵力。很快，一道女子的声音从石中传了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有些听不真切。

　　“算算日子，你去魔域已经快二十年了。关于那……一事，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声音一响起，沈默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和道师雨好歹同住过一阵子，绝不会认错——这就是道师雨的声音。

　　紧接着，花椋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而冷淡：“烈烈不足成事，李异安野心最盛，骨相知最为深不可测。”

　　此话一出，烈烈当即变了脸色，一掌拍在桌案上，整张桌子都跳了一跳：“你什么意思？正道来的小白脸，也敢对老子指指点点？！”

　　“闭嘴！”沈默谭冷声喝道。

　　那边的对话仍在继续。

　　道师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这新晋魔尊，百年化神，天赋奇高。在我看来……”

　　安静了数息。

　　花椋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卧底魔域，本就为他而来……我必亲手杀他。”

　　听清最后一个字，沈默谭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头看向花椋。花椋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花椋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沈默谭那颗几乎停跳的心，被这一摇头又摁回了胸腔里。他靠在椅背上，心跳虽然依旧急促，大脑却渐渐恢复了转动。

　　是了。这一切都是骨相知的阴谋。

　　他是要相信骨相知精心罗织的所谓“证据”，还是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也许这就是骨相知的诡计，离间他们，或者将他们拆散，好实施她的下一步计划。毕竟，对付一个人总比对付两个人简单。

　　烈焰魔已经站了起来，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在花椋身上，声音洪亮，带着逼人的威压：“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夜护法，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荒谬至极。”花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为何要解释？”

　　那侍女仍跪在地上，此刻“恰到好处”地再度开口，语气中毫无恭敬之意：“那纸条与竹筒之上虽无灵力残留，纸张也只是寻常样式。但纸上所沾染的气味，却是极其名贵的春檀香。”

　　沈默谭心里冷笑，还用你来提醒我？

　　正是因为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才把那竹筒扔在自己桌上，而不是给别人传看。确切地说，那并非熏香，而是花椋所惯用的春檀墨的味道。花椋换了墨，但香味还是染上了些许，想必是信纸在墨旁放置太久，被浸透了气息。也不知骨相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那丝极淡的余香一直保留至今。

　　“哼。”烈烈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铁证如山，你又要如何辩解？”

　　“声音可以伪造，字迹可以描摹。”沈默谭的声音稳稳当当，听不出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骨相知不疾不徐地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浸了毒的小刀，轻飘飘地剜了过来：“背叛魔域，乃不可饶恕之重罪。尊上为何处处维护于他？莫不是——真如那传言所说，尊上看上了夜护法？”

　　沈默谭顿时语塞，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确实过于急切了。他脑中空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平稳如初：“本尊只是不想冤枉一个好人。”

　　“那便好。”骨相知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即便看上了也不打紧——废了修为之后，自可养在宫中，做个娈宠便是。”

　　沈默谭闻言，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

　　此话恶意满满，乍一看是轻慢，实际上——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花椋目光冷淡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骨相知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唇角微微一挑：“就因为我发现了你的把柄，你便要罗织这些罪名来置我于死地——未护法当真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