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29、尾声 哑巴叔叔住

　　哑巴叔叔住了几天院便阴沉着脸执意回家，无奈几个小辈只好带人又转回了八里镇。
　　他的身体需要静养，在哪不是养？
　　市里的主任很惋惜的看着穆晨峰的背影，一阵可惜。然后捞起电话跟镇子上的老同学交代了又交代。
　　哑巴叔叔很感激杨柳和他的···对象以及他们好朋友的帮助，但是太费钱了，而且杨柳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自己养养算了，本就不是富贵命，老了老了，何必娇生惯养了呢。
　　*
　　八里镇最热闹的一家老餐馆，杨柳、程晓风、王达、李风、董文，都到齐了。
　　时光将少年们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意气风发只是那时憧憬，平凡的人们不过增了岁月的痕迹，但不得不感慨一番，程晓风还是当年那副少爷模样，更成熟了。
　　聊起当年，大家似乎早有意识接受了杨柳和程晓风在一起的事。难怪他们总是格外亲近彼此，恋人，总归是要比朋友更亲近的。
　　杨柳话很少，仿佛曾经厉害的嘴巴不曾存在过一样，笨拙地喝下一盅盅倒满的酒。
　　程晓风并未阻拦，只是偶尔接过他的杯子，替他喝一杯。
　　李风长高了，还和以前一样瘦，嘴巴更犀利了，但对待往日好友和程晓风这位资助人，更多的只是质朴的感激。
　　他们红着眼睛敬酒，却不知道怎样将这一份感激妥贴的表达出来。
　　后半夜，散场前，大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离开了学校，才懂得那一份纯粹的保护和为了一个明确的期待而努力的滋味。
　　已经不再年少，肩上要扛起生活的重担，再没有一个跨越阶层的人和他们做平凡普通的朋友，也不再有一个名额，对他们说。
　　只要你努力，我看到你的成绩，就会无条件为你兜底。

　　杨柳虽然喝了不少，但是还保持着清醒，趁着街上人少，大着胆子牵起男朋友的手，眷恋又骄傲的看着他。
　　你就是我们那届的骄傲。
　　程晓风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护着你而已。
　　没关系的，杨柳打断他。都过去了。至少，他们都过的很好不是吗。杨柳看着两人牵着手的影子，毫无间隙，笑着说。
　　而且，我拼上所有赌这一把，你不是接住我了嘛！
　　程晓风叹气。小镇子上的人，不是他一朝一夕，一笔钱就能真的帮得了的，还有许多背后的现实因素，不如我们叫它，命运好了。
　　我可以力所能及的拉你一把，可我们背负着各自的命运，无法摆脱，无从摆脱，到最后也会明白，其实，本无需摆脱。
　　迎面走来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是穆晨峰和黄欣。
　　一个欢快的走着，一个耐心的看护着。
　　走到跟前，穆晨峰说。
　　欣欣睡不着，非得找哥哥，我带她来接你们。杨柳笑着牵过妹妹的手，忽然拉着她在无人的街道奔跑起来，自由又肆意。
　　穆晨峰和程晓风在后面慢慢走着。
　　我查过那个杨柳了，过几天，他会去江南以技术人员的身份谈一个合作案，案子是凌家的，我联系过楚楚了，她说大家可以一起聊聊，到时候引荐你们见一面。你和···楚楚的事，你家那位知道吗？
　　程晓风深呼吸，所有酒精散尽，忽然想起这段前尘往事，苦着脸摇头。
　　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忘了说。你不提，我大概···也想不起了。
　　穆晨峰一脸看戏的表情，吆喝前面转圈圈的兄妹，很坏很坏的对黄欣说。
　　欣欣，你哥哥和嫂子要谈点前尘往事了，人也见到了，我们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黄欣笑着点点头，已经很习惯的牵过穆晨峰的手，跟他走了。
　　杨柳凌乱了一秒，他那古灵精怪的妹妹，什么时候被穆医生收服了？
　　杨柳。
　　程晓风叫他。
　　杨柳笑着等他走过来，两人并肩走向酒店。
　　穆医生说的，什么前尘往事啊？
　　程晓风犹豫了半天，生生拖到酒店里等人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才肯开口。紧紧抱着杨柳，程晓风开始讲自己早恋牵小姑娘手的事。
　　说爱，太沉重了，青涩懵懂吧。不过就一起吃过几次饭，约着去了游乐场、图书馆、电玩城。后来出了车祸那档子事，加上两个人后来也不在同一所高中，慢慢就断了联系。
　　程晓风回到江南读高二的时候，凌楚楚身边已经不知换了第几任男朋友了。
　　偶然在晚会上见过几次，两人也都默契的没提那些旧日往事。
　　就只是这样而已。
　　杨柳越听越蜷缩，不给他看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问他。
　　那你们亲过没有？
　　程晓风咳嗽了一声，小心的说。
　　大概是···亲过。
　　那你···
　　我不喜欢她了，早八百年前的事了。
　　那你回江南以后···有没有···还有没有和别人···过。
　　程晓风扶着额，坦白。
　　谈过，高中谈过一个，大学谈过两三个。开过房，喜欢是喜欢的，但是爱，也谈不上。
　　杨柳被窝里踹了他一下。
　　知道那些年自己不在，这人肯定是要被钻空子的，又生气，他也不知道洁身自好。又难过，自己没日没夜打工，惦记这个人的时候，他明亮敞开的牵着别人的手，过的开怀。
　　我不和你好了。杨柳越想越气，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赌气的话。说完就后悔了，脊背僵硬。
　　程晓风好笑的看他和自己闹脾气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那些年谈过的女朋友也和自己闹过，但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吧，只想逃离那种现场。还是头一回，他起了坏心，想逗弄逗弄怀里的人。
　　于是他沉下嗓子，佯装难过的说。
　　既然你接受不了我的过去，那我们就······
　　杨柳眼里含着泪，心里委屈又酸，听着他似乎要起身离开，脸都白了，但话是自己说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么一句话，究竟想要个什么对待或回答才算满意，只是想表达自己的不满，没想到···
　　没想到他竟然就接受了？！
　　那他们是要···分手了吗？杨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了。
　　程晓风已经坐起身，看杨柳还是一动不动，那个蜷缩的模样，忽然猛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杨柳，已经默默忍受过许多苦难，他这样，究竟是在逗弄他，还是在折磨他？
　　好啦好啦。乖。对不起。那些年，我确实是···把你藏在心里了。交女朋友也是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但我发誓，我只有你一个男朋友，也只和你在一起过。毕竟······
　　程晓风看人还是没有反应，是真的慌了神，撑在他上方，探头轻轻扒开被角，看人。
　　杨柳下意识的将脸埋进床单里，没有呜咽，却满脸泪痕。
　　程晓风一边骂自己混账，一边将人扒拉到怀里，认真的哄起来。
　　杨柳捏着他送到自己身前的睡衣角，死死不放，耳朵里虽然都是他的声音，眼睛却不敢真的看他。
　　程晓风不得不剖开心扉，又讲了许多他已经不准备告诉杨柳的心思和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杨柳不知听进去多少，反正一整晚都没回他，但是手也没松开，他亲上去，杨柳也没躲开。
　　程晓风只能一直把人哄到睡着，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办，看完再搜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办？
　　教程和攻略颇丰，程晓风选了最朴实的那几个。
　　他定了江南一家颇有名的老酒楼，准备这次回去直接带媳妇儿见家长。又在网上给哑巴叔叔和欣欣买了礼物，准备该日登门正式拜访。
　　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睡下。
　　两个人睡的都不安稳，早上醒来的时候各领两个黑眼圈。
　　杨柳依旧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洗漱过，吃了早餐等程晓风收拾好，沉默的跟着他一起去医院接哑巴叔叔出院。

　　按理说，住院是更好的，但是哑巴叔叔执意回家，他们实在拗不过。
　　这栋老楼，不隔音，没秘密，小区里都是打牌闲坐的大爷大妈。
　　看到欣欣都是心疼又有些嫌弃的打着招呼。
　　黄欣并未把人们隐晦的恶意放在心上，坦荡的笑着问候老人家们。
　　穆晨峰跟前跟后，将人看得很仔细。
　　哑巴叔叔走路很慢，走走停停，走出了一身汗。
　　爬楼的时候杨柳终于看不过了，将人背了上去。
　　哑巴叔叔累的嘴唇煞白，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
　　杨柳招呼两位客人随便坐，然后拿着抹布开始收拾屋子。程晓风非常自觉的接过了打扫老婆房间的任务，领了一块抹布进去了。
　　穆晨峰去厨房洗水果了，黄欣陪在哑巴叔叔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能感觉到，叔叔身体不太好，走路很吃力。有些着急，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杨柳收拾的很快，小屋子很快就理出来了。程晓风还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嘛。
　　杨柳没理他，下楼买菜去了。

　　程晓风擦旧书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自己曾经的鞋盒，拭去浮灰，打开来，是一封封折好但未寄出的信件。都是杨柳写给他的。
　　杨柳从没提过，他拉开凳子，坐下来，一封封展开，看的认真。
　　杨柳写。
　　不知你回家以后腿还会不会疼？你走了以后，宿舍好空，我主动申请搬回了咱们班的宿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我心里还是有个地方空落落的。我好想你同桌。你还记得我吗？会忘记我吗？还会想起我吗？
　　······
　　姥姥过世了，我没有家人了。哑巴叔叔说，养我和欣欣，可是我们都那么穷，以后可怎么办呢？
　　······
　　同桌，我好想你。我要离开学校了，我其实···很害怕。
　　······
　　这些年，杨柳无人提及的心事、恐惧、担忧、爱恋和想念，缠缠绕绕，化开在他眼睛里。
　　有水滴一滴一滴滴到信纸上，化开了几个字，程晓风手忙脚乱的擦着，还好大部分都是圆珠笔写的，有眼泪也没关系。
　　杨柳对他的心意其实是朦胧的，只是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遍遍反刍着，复刻着，不敢忘，不舍得忘。
　　在他们都没意识到爱的时候，爱降临的悄无声息。在他们开始懂得喜欢的时候，已经相隔千里，久未相逢。
　　可一个是真心实意的守着一点点光，盼一场重逢。
　　一个是在误会和胆怯里，走了很远的分岔路，独独不去看真心。
　　真心难能可贵，可他却恶劣的将杨柳的一颗真心开了不知分寸的玩笑。
　　他可真过分啊。程晓风骂自己，又难过。
　　再也不会有人，比杨柳更爱他了。
　　风评和流言蜚语，他怎么会不怕呢？光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人介绍杨柳，他就已经在逃避了。
　　两个人在一起，旁人总觉得，杨柳占了天大的便宜，捡了个镶着金边的富贵前途。
　　可从来，从来都是他更需要杨柳多一些。
　　从前是需要他的照顾，后来是珍惜他捧来的一颗真心。

　　在正午，阳光照耀着这个小屋的时候，程晓风终于放下了这十年的烟雨和风尘，释怀了一个重名人带来的伤害和误会，面对这份爱。
　　就像八里镇最普通的街景一样，其实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有了那个人的存在，才变得不同。就像杨柳执意去的江南，有什么比家乡好的呢？
　　不过是住了一个他牵挂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