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28、告白 那···你

　　那···你能联系到那个杨柳吗？后来跳级的那个杨柳。
　　王达撇撇嘴，眼神里满是嫌弃。
　　联系他干啥？！谁爱联系谁联系，老子可没那个资格高攀。
　　杨柳的可贵，除了他本身很好以外，也靠后来这位杨柳的衬托。
　　八里镇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一朝离开了，翻脸不认人，学校学校请不动，老师老师请不动。往日的老同学，也不过得他一句。哦，都已经毕业了，还需要联系吗？我一向不走私情的，你有什么事自己想办法吧。
　　艹，成绩好有什么用？！狼心狗肺！
　　程晓风听的好笑，是了，那就是他了，冒认了他的小柳条的钱和前途。理智上虽然知道，杨柳那个时候就算拿了钱也不一定能考到江南，但私情里，程晓风就是不愿意他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还要吃这么大一个亏。
　　谢了，老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程晓风口袋里刚好带了名片，递给王达一张，又简单问了几句他媳妇的情况，然后便告辞了。

　　还没到病房，就看见门口团着一个身影，是人在很无力的时候，坐在地上下意识绻缩的姿势。
　　程晓风走近杨柳，单膝跪地，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杨柳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呼吸声，身体比头脑更先认出来人。他稍稍放松了自己，头自然的靠上他的肩膀。
　　穆晨峰安排的差不多也回来了，走到病房门口抬腿轻轻踢着好友，示意他可以换病房了。
　　程晓风扶着杨柳起身，问到楼层和房间号先带人过去了。
　　穆晨峰被留在原地颇有些哭笑不得。
　　是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体会一把有了老婆忘了兄弟的待遇。从前程晓风可不是这样的，他交的那些女朋友，那个也没越得过自己。
　　大概是，还没遇到对的人吧。

　　穆晨峰叫了值班的护士，请他们帮忙一起给哑巴叔叔转病房。一张床上推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两个人都睡得踏实，毫无戒备。
　　电梯上下运行间，穆晨峰走神的看着床尾的小姑娘，心里想着。
　　这要是遇见坏人，把她抱走了都不知道，真不知道一个病号带着一个小姑娘在这小镇上是怎么相安无事的活到现在的。
　　哦对，也不全然相安无事，现在病号倒下了。

　　程晓风哄着杨柳在陪床上睡下了，叫穆晨峰出去聊。
　　看着好友眉间散尽的情绪，穆晨峰问他。
　　当年的事，这么快就查清了？
　　嗯，一场乌龙。没事，亏欠他的。程晓风看着天花板。我会帮他讨回来的。
　　穆晨峰真想给他录下来，这么感人的画面，可惜杨柳睡着了看不到。
　　对了，我还碰见一个老同学，他老婆怀孕了，但是好像体检有点问题，你顺便处理一下。程晓风感慨过、交代完，就转身进去了。
　　穆晨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咬牙。
　　你当这是在我院里吗？什么叫！顺便看一下！你顺便一下我看看！
　　但脚步还是很自觉地走向电梯。事儿肯定是明天才能办了，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去了解下情况。瞬便掏出手机联系办公室，让他们明天上班了发一个参访函过来······
　　*
　　楼下病房里，王达躺在行军床上，在小群里狂发消息。
　　杨柳回来了！！
　　好像他叔叔生病了。
　　你们知道吗！！！
　　程晓风也跟着来了！他们一起回来的。
　　小杨去江南找到他了。
　　连续的振动声，惊动了群里的人，紧接着七嘴八舌的长语音便一条接一条的丢进来。
　　王达都没理，扣下手机又跟妻子感慨了一番，然后打了个哈欠准备入睡。群里的人从惊讶到追忆，追忆完了发现发消息的正主消失了，一顿艾特，杳无音讯。语音通话也没人接，李风干脆直接打来电话。
　　王达有个好习惯，睡前手机都是静音，群里三四个人打了一溜儿未接来电，他也睡地很实。徒留屏幕另一端的人心急火燎。

　　十一点过了，值班护士过来叫醒王达和韩文娟，说带他们去楼上VIP病房。
　　韩文娟还懵着，王达立马清醒了。
　　我···我可没那闲钱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护士笑眯眯的说，已经支付过了。这边请。
　　夫妻俩忽然想到，大概是程晓风给他们升的病房。
　　程少还是当年那个程少啊。
　　王达拿起手机，略过99+的群消息，颤颤巍巍的捣鼓着搜索名片上的号码，想加程晓风好友。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没想着有太多交集，只准备过两天找个时间给他打电话见面的，现在好了，又欠了一个人情。
　　程晓风或许从来没想过让他们还或怎么样，可接受帮助的人，总是难免想要回报的。
　　*
　　程晓风和杨柳两个人挤在病房的加床上，准备今晚就这么将就了。叫穆晨峰自己去酒店。
　　窃窃私语间，黄欣醒了，从床上爬下来，很乖的牵过穆晨峰的手。
　　叔叔，我带你去酒店，我认得路。
　　程晓风在一旁无声大笑。穆晨峰无语又认命的跟着黄欣走了。
　　直到最后，我们都很难看清故事完整的结局，但从某一交集之后，我们心里一颤，却知道，接下来，将有故事展开。
　　比如此刻，无人的街道上，穆晨峰看着黄欣单薄瘦弱的背影这一刻。
　　手里的手，很小，并不柔软，布满了细密的茧或疤痕，但眼前的人很干净，干净透彻，比他见过的所有男男女女加起来都要干净。

　　杨柳睡的很不安，程晓风一直拍着他。
　　哑巴叔叔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看着隔壁床上挤了两个大男人，一个哼哼唧唧，一个轻声拍哄。老脸忽然一红，又闭上了眼睛。

　　八点多，穆晨峰从酒店套间出来，看着黄欣自己一个人洗漱过坐在窗前看风景。
　　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小姑娘回头看他。
　　他头一回这么语无伦次的介绍自己和此时黄欣的处境。
　　小姑娘眼睛透亮又懵懂的点了点头。
　　去看哑巴叔叔。
　　穆晨峰松了口气。
　　好。
　　两个人吃过早餐，打包了三份，走去医院。
　　黄欣很乖，一直笑着。
　　穆晨峰牵着她的手。如果她不讲话，不露出孩童的傻气，谁看得出来她有问题呢？
　　亭亭玉立一个小姑娘罢了。
　　风吹着黄欣的头发，飘到穆晨峰身前，一荡一荡的。

　　两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程晓风警惕的睁开了眼，半坐起身看向门口。
　　杨柳恍惚着以为还在家里，哼唧着扒在程晓风身上要亲。
　　程晓风低头亲的时候，黄欣睁大眼睛满是好奇的凑上前来，几乎要贴到两个人身上了。她问。
　　亲什么？我也要。
　　杨柳一下子清醒过来，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头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程晓风下床，给他盖好被，接过早餐，放在床头。医生正好进来查房。
　　穆晨峰很专业的跟医生交流了一番，为首的主任眼里放光，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啊！三言两语间便开始了面试模式。被穆晨峰化解了。
　　医生很惋惜，出了病房就给老院长打电话。
　　老院长看着办公室递来的函件，说。
　　知道了。但还是没忍住火气，骂了他两句。再然后···这间病房，就没再闲下来过。
　　王达拎着买的水果和礼盒站在门外想等人少了再进来，结果一上午，都是络绎不绝。
　　中午的时候，程晓风不耐烦的将人踢了出去，总算换了半日清净。

　　王达吃过午饭再来的时候，总算逮到了空闲。
　　看着窝在床上的杨柳，泪眼婆娑的放下礼盒，握着他的双手恳切地问。
　　你咋啦，小杨啊！病啦？
　　程晓风在后面笑得毫不留情。
　　他就是赖床，刚起。
　　王达抹了眼泪，尴尬的笑了笑。
　　没事就好。说完便上前抱住了杨柳。
　　杨柳一愣，很快便缓过神回抱老同学。

　　那时候，日子艰难，但他们一直都努力陪在自己身边，杨柳知道的。
　　谢谢。
　　哎呀，说那话。你是不知道，托你的福，程少帮了我多大忙！王达眉飞色舞的开始讲故事。虽然此刻王达看着精神利落，但其实昨天夜里，他们夫妻两个在高级病房，辗转反侧，后半夜才睡下。
　　十年，什么样的友情能让一个人惦记十年，跨越接近两千公里的路，找到他。
　　王达和韩文娟好像意识到什么，但又不敢深想。
　　生活已经足够辛苦，能保留多久美好就保留多久吧，别轻易戳破它。

　　群里的那几个叫嚷着让他留住人，他们请假这几天回来聚一次。
　　程晓风当年的那些捐助，着实帮了不少人，包括韩文娟、董文和后来跟着董文崛起的李风，如今对王达和韩文娟的举手之劳更是如救火般及时，他们都想当面谢一谢这位恩人。
　　上午穆晨峰去看了韩文娟夫妻，给出了些建议，并提到这两天会带他们和哑巴叔叔一起转到市里就诊。如果有需要的话，会调来专业的医生共同完成手术。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是为了谁，因此也都对杨柳更愧疚了。
　　他们虽受惠如此，却依旧没能帮到他最想帮的人。

　　哑巴叔叔不想转院，怕麻烦。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已经不必要折腾了。
　　杨柳红着眼睛恳求了好久，哑巴叔叔只是叹息着说。
　　如今你看着也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和欣欣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黄欣跟着哥哥一起红着眼睛看着哑巴叔叔，却只换来那人一句。累了，想一个人歇歇。
　　生活对他太残忍了，但在生命的尾声，他能看到杨柳和欣欣有安稳的未来，程晓风陪着杨柳回来，他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他也算瞑目了。他没得到的那一份爱，总要有人得到。
　　苦嘛？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值吗？他深切的爱过一个人，背对着全世界，付出了所有。他知道，那人也是爱他的。可你看，命运不让我们在一起，又能怪谁呢？
　　*
　　穆晨峰在治病方面，掌控着绝对的话语权，最后他没管哑巴叔叔的意愿，动用了自己的力量直接趁人睡着将人运走了。
　　杨柳目瞪口呆，一直跟到市里都没反应过来。
　　程晓风托了托他下巴，无奈的看着已经适应的黄欣，又是一阵叹息。
　　杨柳有时候在一些事情上太老实了，老实的有些笨拙，还好，她妹和他对象都机灵，不然确实难免吃亏的。
　　哑巴叔叔醒来的时候，木已成舟，于是他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接受了现实。
　　晚上，哑巴叔叔将他们都赶去酒店休息了，程晓风都已经雇了护工，还都赖着干嘛？！

　　黄欣跟着哥哥睡套房，穆晨峰单独住。
　　躺在大床上，杨柳窝在程晓风怀里，很真诚的道了很多遍谢，后来程晓风捏着他下巴将人吻得呼吸艰难，才终于止住他的嘴。
　　他们聊了很久，依旧是关于那些年，关于一个人，以及···
　　最后，程晓风忽然问杨柳。
　　你怨我吗？
　　杨柳笑了。
　　不怨。阿风，你出现在我世界里，我一直都是心怀感激的。何况那些年，即使拿到了资助，即使你真的来看我了，少了分开的这些经历，我怕是也被你养成娇气包了，吃不得苦，性子也不好，说不定你还会烦了我，那时候，我才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吃苦也挺好的，起码仗着你的心疼，我也能多留在你身边一些时间。
　　程晓风没说，最后那一年，他是直接点名资助过杨柳的，虽然阴差阳错的资助了别人，但他想告诉杨柳，他一直都在。
　　程晓风心疼不已的亲吻着他。
　　傻子。哪有人用心疼留人的啊？
　　杨柳有些慌，手紧攥着被角。他欠他这么多，他帮了他这么多，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还，还能怎么与他相配。
　　那，杨柳身子软软的贴上去。那我用自己留你呢？
　　程晓风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子。
　　我们都会老的啊。
　　杨柳沉默了，垂下眼睛。
　　程晓风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不用留我，我会主动来到你身边。你不要怕我离开，我会努力让我们走的更远，再远一些，远到足以过完这一生。因为
　　我爱你啊。
　　爱？杨柳眼睛又朦胧起来，看到儿时那个他最爱的背影离开的清晨，看到姥姥弯着腰点火的样子，看到哑巴叔叔夜里回来，只舍得点一盏昏黄的灯，却给他和黄欣带了点心的笑脸。看到宿舍里，蓝布飞扬的时光里，他最初心动的那张脸。
　　近在咫尺。
　　这就是爱吗？
　　爱。
　　是啊，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我也爱你。最爱最爱你了。杨柳迫切的探身去回吻说爱他的这个人，用了心力照顾他的这个人。一样爱他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