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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乡 你没见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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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见过我姐吗?程晓风看杨柳虽然有些害羞但又偷偷笑得开心的样子,不自觉露出了同样的笑容,轻声开口问他。
杨柳咬了一口烧茄子,摇了摇头。
程晓风皱着眉,又问程晓蓝。
程晓蓝叫杨柳抬头,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久,也摇了摇头。
程晓风继续问杨柳,一中有和你同名的嘛?
杨柳筷子停在碗边,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没太注意。
怎么了?程晓蓝啜了一口啤酒,问弟弟。
程晓风于是把这分隔两地的因头简单讲了一下。
程晓蓝拍桌,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谁他妈敢冒认!
程晓风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养好了以后瘦瘦弱弱的,又白,上学老被欺负,程晓蓝看着脏兮兮的弟弟谁也没说,自己去报了个武术班,勤勤恳恳学了一段时间以后,开始接送弟弟上下学。养出了一身不管不顾的火气。
程晓风大笑着安抚姐姐,说自己在查了,很奇怪但是又没什么头绪。
姐弟两个开始顺着时间线捋事情,杨柳继续认真吃饭。
这场饭局,杨柳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自在或审视,程晓蓝好像很平常的见了弟弟的对象,然后很自然的就接受了。杨柳脑海里那些八点档剧情一个都没上演。
姐弟两个实在是也没头绪,便不再纠结,先吃饭。
杨柳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起身端起酒杯,用最笨拙的话语敬程晓蓝酒。他心里其实很感动,也很羡慕这样自然的家人相处。
既然你信任,那么我自然也会无条件追随。
程晓蓝愣了一下,温和的应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笑着对杨柳说。
弟妹。不是姐不帮你,过两天姐就回去了,家里那群···才是你俩的···关。卡字还没说完,程晓风就打断了她。
姐,你别吓他,人给我吓跑了,我又孤家寡人了。
程晓蓝呵呵笑着。
杨柳却听进心里,认真的安抚他。
你放心。我不跑,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遇到你,怎么也要留在你身边。
程晓风笑着亲吻他。
杨柳红着脸推开这人,不好意思的喝了一口水。
程晓蓝在外国的街头,也见多了各式亲热,如今看弟弟自然的情感流露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这小男弟媳动不动就脸红也蛮有趣的。
分明是张酷哥脸,怎么这么反差啊!
程晓蓝心想,杨柳嘛,估计妈妈多见几次就能接受了,至于程父···大概确实需要些时间。至于爷爷···这个确实未可知,有时候觉得老人家古板接受不了新潮流,小辈的哄一哄,人家也就借坡下驴了。有时候觉得爷爷挺开放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犟着老骨头在那,死活不同意。也是有些难搞。
总归各人有各人的幸福,随他们去吧。
回家的路上,程晓风坐在车里打了几个电话,说的都是八里一中的事。杨柳开着车,在某个片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很认真的准备帮自己讨回公道。
命运对他不公吗?
他遇到了程晓风,刚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命运对他公平吗?
独自一个人太久了,无依无靠,风雨飘摇,亲人离散,十年离爱。
可生活本身好像就是这个样子,没有所谓的公平与否,你站直了,随时做好迎接它的准备就好。
杨柳和程晓风的日子慢慢平凡又幸福的流淌起来,渐渐熨平了他们身上、心上的伤口。
*
杨柳在送走又一批客户以后,倚着酒店的廊柱望天发呆,身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哥,哑巴叔叔···病倒了,钱,救。
几个语无伦次的字,瞬间搅乱了杨柳的心。
欣欣,别慌,电话给医生。
还在家。
好,哥现在叫医生过来救人,你等下把电话给他们,知道了吗?
黄欣没回答,在电话这边点了点头。
杨柳挂断以后,迅速拨通了八里镇的急救电话,疾步走向马路,招手叫出租车。
赶往机场的路上,杨柳给程晓风拨去电话。
程晓风本来是接不到的,刚巧行走间被人撞了一下,手机从口袋里滑落,他伸手接住,屏幕正好亮了。是杨柳打来的电话。
听完内容,程晓风毫不犹豫地给他批了假期,然后定了两张···三张去八里市的机票。
杨柳,你在机场等我。我陪你一起回去。他说。
杨柳面上看着不显,但其实心里慌乱不已。既担心黄欣一个人应付不来,又怕哑巴叔叔真的出了什么事。
出租车停在机场的时候,八里镇的医生给杨柳回了电话。
请问,你是病人的?
侄子。
好,你叔叔没什么大事,就是长期劳累、体弱,身体底子太差了,导致的暂时性昏厥,应该不止这一次,你们小辈怎么······
黄欣趴在病床边,已经是大姑娘的模样,但行为举止和眼睛里满是孩童的单纯。
程晓风第三张票是订给穆晨峰的。
杨柳只剩下两个家人了,他再舍不得他轻易失去。
*
杨柳茫然的站在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匆匆而过。他好像忽然忘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但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说他会来。陪自己回家。
对,他要回家。哑巴叔叔病了,他得回去看看。
杨柳转身盯着入口处,视线有些模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得知他要走的那个篮球场边、听说姥姥病倒的那个路口、接到姥姥过世的通知里。
有些伤疤,被我们藏在心底很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或事轻轻一碰,便瞬间痛不可言。
程晓风匆忙下车,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杨柳。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明晃晃的大厅里,像是迷路的孩童。
我来了,杨柳,我来了。他在心里呼唤他的名,像是穿越过这些年错过的时光,跨越江南的千里烟波,跑过北方的风沙,赶到他身旁。
杨柳在朦胧的视线里,好像看见程晓风从轮椅上站起来,笑着跑向自己。
笨蛋!我腿其实没事!
我来了!
走啊!打球去!
杨柳!
杨柳···
杨柳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程晓风一路牵着人,安检、候机。
杨柳一直到坐在座位上,才略略回过神。
穆晨峰赶来的时候,飞机即将起飞,四处都在播报他的名字。他第一次这么荒诞的赶上飞机。俊俏的脸红了又红,最后看着空姐和空少,释放了一个灿烂笑脸和连声抱歉。
貌美,仿佛就是格外容易被原谅。
他放好行李,低头便在商务舱看到了这对。
杨柳好像睡着了,一只手扒着程晓风另一边的肩膀,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眼睫轻轻颤抖着,脸颊上还有泪痕。
程晓风没有任何反抗的被人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在讲事。在空姐路过的间隙里,还抽空要了热水和毯子。
这是穆晨峰从没见过的一幕,很新奇的画面,但毫不违和,很识趣的打了个招呼便去自己的座位坐下了,倚着靠背闭目养神。
江南到八里市没有直达的飞机,几个人凌晨时分降落在中转市,要等四个小时。
程晓风没吝啬也没犹豫,直接带老婆和兄弟去机场里的酒店开了间家庭房。短暂休息过后重新去登机。
下了飞机吃过饭,再打车去八里镇,到八里镇已经是晚上了。
夜里的风吹的三个人瑟瑟发抖。而杨柳也终于在脚踩上家乡的土地以后,在冷风中渐渐清醒过来。
有些抱歉的看着两位少爷抱着膀子瑟缩的样子,在街边等了老半天,才等来一辆车。
杨柳带他们回家换厚衣服。
程晓风以为杨柳的衣服都在老家,没带到江南,却没想到他只是和读书的时候一样,没几件衣服。
杨柳把自己的厚衣服给了程晓风,又去隔壁屋子拿了哑巴叔叔的旧棉袍给穆晨峰穿。
杨柳不在家,黄欣住在他的卧室。从前杨柳在家的时候,杨柳就和哑巴叔叔睡一张床。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换好衣服,几个人去医院附近的小店里吃了热汤面,打包了两份带去医院。
*
晚上的医院也灯火通明,穿过走廊,再走一段柏油路,进到住院部大楼。楼上的病房都关着门,杨柳给黄欣打电话,是一位值班护士接的,她给几个人报了病房号,让他们来值班台取电话。
程晓风和杨柳去了病房,穆晨峰去了值班台。
杨柳握着门把,平复了好久才挤出一个笑脸。
推门进去的时候,隔壁病床的病友正在休息。房间不大,但放了四张床,哑巴叔叔就在横着的那张床上。
程晓风皱了皱眉,给穆晨峰发信息。
两个人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终于看见了哑巴叔叔和欣欣。
哑巴叔叔瘦的不像样,黄欣绻在病床尾睡觉,小小一团,不占什么地方。
杨柳轻轻拍醒妹妹,黄欣愣了一会儿,揉着眼睛问。
要换药了嘛?
杨柳蹲下身子,叫她的名字。
黄欣瞬间清醒过来,睁着两个葡萄似的大眼睛欣喜的看着哥哥,然后扑进哥哥怀里。
程晓风也跟着杨柳蹲下,从背后伸手圈住老婆,然后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你好,欣欣。我是程晓风。
谁?
姐夫。
姐夫?
嗯,姐夫。
杨柳脸一红,给了他一手肘。
程晓风笑得更欢了,收手的时候瞬便揉了揉老婆耳垂。
留下杨柳陪床,程晓风也出去了。
杨柳牵着妹妹的手,看着她重新缩下的样子,心里有些难过。黄欣长高了很多,但缩起来看着还像小孩子一样。小时候没觉得,但随着渐入社会、工作,杨柳不得不承认,欣欣确实成长的很慢,慢到仿佛被时光留在了过往,不曾变化。
有了财力加持,穆晨峰很快便沟通出来一间单人病房报给好友,然后翻起哑巴的病例。
程晓风出了病房去了楼梯间,一边交代工作,一边联系当年的人。
他早就计划来八里镇一趟,如今既然天时地利人和,不如把当年的事也一并处理了。
安排好一众事项,程晓风已经不知道走到几楼,只好又上了一层台阶,然后推门出来。
*
欸!一个略粗的男声隔着大半走廊不知在喊谁。
欸!那个谁!程晓风看清楼层,站在电梯前准备下楼。
那个喊人的男子一路小跑奔向他。
小瘸子!程晓风的名字就在嘴边,但王达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得已,只能冒犯了。
程晓风下意识的躲开来人,却忽然听到一声久违的呼唤。这是···在叫他!于是躲了一半便被人攥住了胳膊。
程晓风看着眼前高壮的中年男人,一时间却没认出是谁。
哎呀!我啊!王达啊!你达哥!
王达?!
他变化···还蛮大的,但报上姓名以后,确实,越看越熟悉了。
你怎么在这啊!你回来了?!哎呀呀,真是好多年不见了······
程晓风一个字都来不及插入,王达的声音震的他头有些懵。
医院走廊里忽然有护士在高声呼唤。
韩文娟老公!韩文娟老公在吗?
哎哎哎,在在在。王达高举手臂,又一路跑向医生,跑到一半又转身冲程晓风招手。
程晓风哭笑不得,忽然有些怀念。
当真是好多年,没感受到这种···质朴的情谊了,快步跟了过去。
*
韩文娟怀孕了,本来在家里待产。孕检的时候忽然查出来身体里长了个瘤,便来医院住院观察。
医生建议切除,但夫妻俩但心伤到宝宝,一直拖着没决定。
老婆!你看这是谁?
韩文娟看起来和那时候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脸上多了沧桑和疲惫,眼角眉间爬上了些时间的痕迹。但能看出来,日子过的还不错。
这是···
程···程晓风?
他怎么跟吃了防腐剂一样的?韩文娟怔愣呆呆地看着当年心头的白月光,时隔多年,经久不衰。
再回头看看自家那口子···岁月真是把杀猪刀!忽然气上心头,给了他两拳。
王达小心翼翼地笑着受下了,然后搀扶着妻子躺下,再去床尾调高度。折腾了半天总算整完了,程晓风一直很有耐心的等在一旁。
夫妻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哎,你回来小杨知不知道啊?
你来八里,找没找杨柳啊?
程晓风笑着摇了摇头,有一片刻觉得,他们此刻并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教室,蓝布帘还在一旁飘荡,等着被谁卷起。
我没找他,他···
程晓风只说了几个字,话头便被王达截断了。
哎。他叹气。
程晓风识相的住口。
王达皱着眉,韩文娟伸手点了点他胳膊,王达会意的点头,掏出手机。粗粗的手指戳着屏幕,翻找着老同学,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联系到杨柳。
王达在这边忙,韩文娟在另一边倚着调好的床头开口解释。
你不知道啊,当年你走了以后,杨柳啊,哎······
韩文娟的表情和王达一模一样,一脸惋惜。
他整个人就跟被抽走脊梁骨一样,上课愣神,下课也不怎么出去玩了。成绩好了没多久,就开始下滑。他家里人好像身体出了问题,他三天两头请假,一请假就是好几天。韩文娟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后来学校开始搞流动制,高二下学期,杨柳就流动到十一班了,就是最差的班级。我们几个也散的七零八落的。好不容易熬到高考,也不知道他参没参加高考,但是啊毕业证肯定是没领。哎。韩文娟叫王达。
小杨的证是不是还在咱家呢?
对!在呢,我帮他领了。就是一直没联系到他人。
多可惜啊!那么好的一个人。高三有一段时间他好像都追到九班了,但最后还是······
程晓风心里五味杂陈。
朋友视角里的杨柳,是他更陌生的样子。他想象不到那个充满阳光气息的人一朝颓废下来是什么样子,像两个人刚重逢那时候吗?大概要更惨吧,在更小的年纪里,遭遇着独自的辛苦。
可这些···他都没跟自己说···
程晓风的世界里,苦难大不过一场车祸,长不过一年不到的一次卧薪尝胆,一朝回归,天下仍在手。
但有一天,回头的时候,遇到故人,突然听见另一个故事,在他自以为搭建好的羽翼之下,最想守护的那个人,却淋着最大的一场雨,经久未熄。
程晓风只想骂自己。
混蛋。
*
哑巴叔叔中途醒过来一次,看到杨柳坐在床头,心口的大石头落地,但没力气说什么又沉沉睡下了。
他好累,好像累了好多年,终于快要坚持不住了。一朝疲惫上涌,淹没整个人。
黄欣还蜷缩着在睡觉,没觉察。
杨柳却看见了。他知道那种疲惫,他也经历过那种想要放弃又被千丝万缕牵绊着放不开手的倦怠,终于忍不住情绪,从病房里逃开,跌坐在门口倚着墙捂着嘴失声痛哭。
王达联系了一圈,颓废的垂下头脸埋在手心里。
哎,还是联系不上啊。
程晓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没找杨柳,但是杨柳来找我了。我们一起回来的。
啊?!
看着这对夫妻两脸震惊的看着自己,程晓风正想再说点什么。
王达噌的一下起身。
那他现在在哪呢?还好吗?你们从哪?不对不对,你们去哪?你们待几天?哎呀呀······
他又恢复了自言自语模式。
韩文娟白了他一眼。
你别搭理他,又抽风。
你和小杨一起来的,他现在在哪呢?
楼下,他叔叔病了,我们回来看看他。待几天再走。
待几天啊?王达利落的插入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还没定,办完事吧,办完事再走。
昂···那行。有空聚聚嘛?
有。一定有。
王达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我叫上李风他们。
他们也在呢?
嗐,他们都去市里了,前些年,李风开了个店······
王达又开始了滔滔不绝。
韩文娟听的昏昏欲睡,拍了王达一巴掌,然后示意他先放人回去吧,太晚了。
王达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起身送程晓风离开。
站在门口,按着老同学的肩膀,王达没忍住又多说了两句,关于杨柳的事。
那些年,他们看着他日渐颓废,为了养家四处打工,交不起校服费用,从小白杨直接成了弯腰的芦苇草。
虽然他们一直没放弃这个朋友,但是那个人仿佛铁了心要独自一般,和他们渐行渐远,固执地推开了身边的人。
后来,他们也从风言风语里听了不少闲话。他姥姥突然过世,还有一个同性恋叔叔。但那个时候,已经很难见到杨柳了。
其实那天他们都给他凑好校服钱了,想偷偷帮他交了,但老师只说他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什么是不需要了?
他们不明白。
几个人甚至还试图联系过程晓风,杨柳对他那么好。他们虽然还不懂得杨柳的感情但却莫名笃定,这人哪怕只出现一次呢,通过电话也好啊,也不至于他荒废了自己的前途。
但波折辗转,确无能为力。
直到长大以后,工作过几年,这群人渐渐在推杯换盏的时光中明白了刘主任释怀的笑脸,王燕子平平淡淡似是没放在心上的一句轻飘飘的走了。
只是仍旧遗憾,世界那么大,人却太渺小,谁也帮不了谁。
哎···
你不知道,那时候高一来了个金凤凰。也叫杨柳,跳到我们这级。仗着成绩好,目中无人,老师们倒是宠他宠的不行,恨不得举在脑袋上。他那个人啊···咱们不评,但成绩是真好。他是这么多年,难得几个考到首都的。
兄弟,你说同名同姓,怎么命运天差地别啊!
王达是真讨厌后来这个杨柳,自视甚高,发达了也没见回报母校,也没回馈家乡,还不如只来了一年的程晓风。心头愤懑想抽烟,摸兜的时候,又想起来,已经好久不曾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