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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傻子才好 天光将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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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现,丁妈妈就催促杂役们将四季乐坊翻修一新。
尽管酒水价钱翻了一倍,仍挡不住慕名而来的客人。甚至有邻县富商连夜赶来,只为听听能让贵人驻足的歌喉。
出名后,平安的生活天翻地覆。
曾经欺辱她的姑娘们如今争相讨好,杂役小厮见了她都弯腰赔笑。
那些刻薄的“小贱种”变成了亲热的“平安妹妹”,连丁妈妈都时刻对她嘘寒问暖。
可平安比谁都清楚,这些不过是镜花水月。宇文辰一个念头,眼前繁华就会灰飞烟灭。
她愈发谨慎,登台时总要躲在屏风后,脸上始终挂着呆滞的傻笑。唱多唱少全凭心情,有时一曲即止,有时连唱三首。
丁妈妈倒是不敢相逼,只变着法子搜罗边关稀奇吃食哄她开嗓。
有了平安这块活招牌,四季乐坊很快从默默无闻的小窑子,摇身变成百花街上最炙手可热的乐坊。
若不是碍着两位皇子,那些有后台的风月场都恨不得把平安生吞了。
暗地里的小动作不能搞,明着斗曲可行?
水月阁的新头牌紫鸢姑娘抱着焦尾琴登场时,一曲《美人吟》如珠落玉盘,满座皆醉。屏风后忽然飘来一段西北小调,平安的声音像塞外的风,裹着砂砾刮过每个人的心头,紫鸢的琴音顿时失了颜色。
三日后,凝香苑的名伶玉簟秋特意梳了惊鹄髻,金步摇随着《霓裳羽衣曲》叮咚作响。可当平安唱起《敕勒歌》时,满座豪客都想起戍边的岁月,连跑堂的杂役都忘了斟酒。
最绝的是醉仙楼的苏小小,她唱着《采莲曲》从二楼抛下锦帕,引得众人争抢。不料平安突然学起杜鹃啼血,一声比一声凄厉,生生把旖旎春光唱成了荒冢孤坟。有位老兵当场摔了酒杯,嚎啕着要回战场找兄弟尸骨。
丁妈妈数着赏钱笑歪了嘴:“咱们平安姑娘这嗓子,倒像是阎王殿里练出来的。”
她斜眼瞥着那些面色铁青的花魁们,心里暗笑。
这些姑娘个个肤若凝脂、眼含秋水,走起路来柳腰款摆,确实比平安惹眼得多。
可偏偏就是那傻丫头的破锣嗓子,一开口就能让人魂儿都飞了。
“妈妈您瞧,”黑子抱着酒坛凑过来,脸上堆着谄笑,“紫鸢姑娘走时,把琴弦都弹断了三根。”
丁妈妈掂着沉甸甸的钱袋,眯眼望向二楼厢房。平安正趴在窗边啃果子,汁水糊了满脸,活像个三岁孩童。可方才那曲《哭长城》,分明唱得连她都抹了眼泪。
平安的名声在边关越来越响。
到百花街寻欢的客人若是没听过平安唱曲,定会被人笑话白来一趟。
商贾们来边关做生意,总要被友人拉到四季乐坊,听一听平安的歌声才算圆满。
每次唱罢,满座宾客都意犹未尽,却无人敢强求——谁不知道平安背后站着两位皇子。
这日来了个外地豪客,听完一曲便高喊:“台上的,再唱一首,爷赏五十两!”
五十两足够包下乐坊普通姑娘半月有余。
众姑娘听得眼红,丁妈妈也急得直递眼色。
平安却置若罔闻,转身就要退场。
豪客等了片刻,脸上挂不住了。他素来瞧不起边关贫瘠,如今竟被个歌伎落了面子。一咬牙又喊:“一百两!只要再唱一曲!”
满座哗然。一百两啊,动动嘴皮子的事。
丁妈妈脸上的肉都在抖,可平安依然无动于衷。
“装什么清高!”豪客恼羞成怒,“京城的花魁也没你这般拿乔!听说你不过是个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段没身段的痴儿,敢不敢撤了屏风让大家瞧瞧?”
话音未落,满堂宾客俱都变了脸色。
“哪来的土包子!”
“丁妈妈,快把这厮赶出去!”
“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豪客这才慌了神。带他来的友人连忙低声解释,后悔没早说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外地豪客听到平安背后竟有两位皇子撑腰,脸都白了,正犹豫要不要找个台阶溜走,忽然听见一人高喊:“平安,你再唱一曲,我就把刚买的窦家糕点赏你。”
那喊话的是王富商,他笑眯眯地望着平安,似乎笃定平安会答应他的要求。
窦家糕点是边关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但是里面再贵的糕点也不过售价几两,能和一百两银子比?
外地豪客不相信平安会答应,脸上挂起轻蔑的笑容,等着看笑话。
谁知平安竟然真的开口唱了。
一曲《春江花月夜》悠悠荡开。
众人如痴如醉间,隐约听见友人正在对那外地豪客耳语:“这丫头就认吃食……两位殿下都……”
“真是个痴儿啊。”外地豪客面红耳赤,曲子都没听完就悄悄遁了。
从此百花街上都知晓——要请平安唱曲,真金白银不如一盒点心。
王富商哈哈大笑,觉得这样的平安竟比那些刻意讨好他的姑娘有趣得多。
屏风后,平安垂眸看着丁妈妈递来的芙蓉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已是今日第三盒点心了。
“乖囡,李员外特意从江南带来的。”丁妈妈堆着笑,金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就唱半首《折春枝》可好?”
平安木然点头,余光瞥见台子下闪过黑子的身影。她故意将糕饼渣抹得满袖都是,果然听见暗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平安面上不露,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这条鬣狗,又来了。
夜半时分,她对着铜镜慢慢擦拭脸上胭脂。
镜中人眼眸清明如水,哪还有半点痴态。
平安捻起案上半块残糕,冷笑一声掷出窗外。
“明日该换杏仁酥了。”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呢喃,声音轻得仿佛自语。
还有脸上这伤,若用了玉肌膏仍不见好,必会引起宇文辰疑心。
黑子最近像闻到腥味似的总围着她打转,眼中的恶意都快遮不住了。是记恨自己让他受罚,还是宇文辰给了他什么新任务?
若不是怕弄死黑子会让宇文辰塞进来更多眼睛,她真想找个机会和袁大头联手,把这根钉子拔了。
她把银簪子放回枕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核桃树上。
——
丁妈妈发现用吃食能让平安配合后,便不再安排她在大堂表演,让客人们竞价争夺平安单独唱曲的资格。
起初平安乐得清闲。直到有一回,她在屏风后给一位将军唱完曲,那人喝得醉醺醺,起身时漏了一句“……弓弩要连夜运往……”旁边的人立刻拽住了他的袖子。平安的手指扣在屏风上,没动。
从那以后,她对客人的态度就有了分别。
富商们捧着精致的点心匣子,她爱答不理;可若是官员将领们来了,哪怕只带包最便宜的芝麻糖,她也唱得格外卖力。
丁妈妈若硬把她往富商的包厢带,她就站在屋里不出声。
这让许多有钱人困惑不已,他们自问给平安带的吃食都是精挑细选的,为何吸引不了平安?可惜有两位皇子撑腰,他们又不敢强迫平安献唱。
有人不服气,买通杂役打听受平安青睐的吃食有何区别。
嘿,不就是城南几十文钱一盒的糕点吗?
只能再次感慨平安真是个傻子,连糕点的好坏都分辨不出来。
平安在屏风后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糕点屑。傻子才好。傻子听得见的东西,聪明人才会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