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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证据      ...


  •   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平安用痴傻的外衣掩着,在雅间一一拾起。

      她眼神涣散地哼着《霓裳怨》,耳朵却如捕风的网,将每一声低语、每一句含混的醉话都拢进网底。

      这次清醒后,她发现身体的异样更明显了。强大的愈合能力迫使她不得不反复划开伤口,丁妈妈掺在饭食里的药粉,如今也伤害不了她的身体。但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旁人靠近时,善意或恶念像一层薄薄的温度覆在皮肤上——温和的、刺骨的、黏腻的,不用抬头就能分辨。更古怪的是,她闭上眼时,偶尔能隔着门板感知到对面的动静。尤其当她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沉入耳中时,那些被门板、屏风、帷幔隔开的人,便化作清晰的轮廓浮现在脑海。

      譬如此时,她虽坐在屏风后,却好似亲眼看见——

      紫袍官员醉醺醺地用袖子掩着嘴:“翡翠峡那边……嗝……三百副……”

      “慎言!”年长者突然警醒,浑浊的眼珠四下扫视,目光掠过屏风时停了一瞬。见屏风后的小人儿正歪着头哼唱,绷紧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不过是个痴儿。”

      这些裹着酒气的只言片语,在平安脑中渐渐拼凑成一副完整的图景。

      当她在自己记事的小册子上看到“翡翠峡”三个字被朱砂反复圈画时,终于确认了一个骇人的事实——宇文辰在边关三十里外的翡翠峡,私藏了一支军队。

      边关多年无战事,驻军不过例行操练。宇文辰私募军队意欲何为?

      答案呼之欲出——那把龙椅早就被他盯上了。

      平安想起袁大头说过的:左立将军不愿归顺,就被灭了口。一个连边关主帅都敢动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

      “果然是头畜生。”她无声冷笑,铜镜里映出眼底猩红的血丝。

      宇文辰做事不择手段——能利用爱慕他的女人,能派人监视血亲兄弟,又怎会对垂暮的老皇帝存半分孝心?

      皇城里的金砖玉瓦,从来都是用鲜血粘合的。

      这个认知让平安胃里翻涌,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跳动的血脉同样肮脏。

      但此刻,沸腾的血脉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兴奋。

      历朝历代,任何人私蓄甲兵都是谋逆大罪。

      只要找到确凿证据,宇文辰就别想好过!

      烛花突然爆响,惊醒了平安的杀意。

      小册上的墨迹在眼前晃动。这些零碎线索根本算不得证据。宇文辰既然敢做,必然早留好后路。那些军报账目,恐怕经得起十道衙门查验。

      要钉死他,需要更致命的把柄。

      平安盯着跳动的烛火,唇上燎起的血泡隐隐作痛。就像她此刻的处境——明明仇人的命门近在咫尺,却偏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宇文辰终究没有反旗在外,纵使东窗事发,至多贬作庶人。唯有让老皇帝亲眼目睹谋逆实证,方能叫那厮神魂俱灭。

      “必须让他的阴谋昭然若揭……”她翻开册子,指尖在‘宇文辰’三个字上停住——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暗痕。她舔了舔下唇,伤口已经合上了。

      但那些老狐狸般的官员,几个月才漏出只言片语。待她抽丝剥茧理清线索,宇文辰的部署怕是早已天翻地覆。

      “砰!”拳头砸在梳妆台上,铜镜里的面容扭曲如恶鬼。她突然轻笑出声,惊得檐下夜栖的寒鸦扑棱棱撞碎月光。

      ——既然暗查不行,那就让宇文辰自己跳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丁妈妈刻意放柔的声音:“平安啊,妈妈给你熬了梨汤……”

      一股黏腻的贪婪扑面而来——自从平安唱曲出名,丁妈妈脸上的笑就再未褪去。烛光映着她眼角厚厚的脂粉,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算计。

      这几天平安嘴唇起泡,嗓子也有些上火,丁妈妈虽特意让她休息两天,还吩咐大家不许去打搅,但每天都变着法子催促她快把嗓子养好。

      “唔……”平安歪着头接过瓷碗,故意让汤汁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丁妈妈眼角抽了抽,却还是掏出绢帕替她擦拭:“小祖宗慢些喝,这金嗓子可耽误不得……”

      待那缀满珠翠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平安绷直的脊背才稍稍放松,瞬间冷下来的眼眸里哪还有半分痴态?

      跳动的火光中,铜镜里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平安看着镜中自己僵硬的嘴角,这张戴了太久的面具,如今连肌肉都在抗拒伪装。

      抽屉里露出半角的密册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难安。

      今日她暗示袁大头相见,也不知袁大头何时出现。还得防着黑子,那厮都恨不得把眼睛留在西厢房了。每次遇见黑子都让她心惊胆战,就怕对方骤然下杀手。

      昏昏沉沉之间,门被轻轻推开。

      平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袖口带起疾风扫向抽屉,却不慎撞翻丁妈妈新添的描金胭脂盒。殷红的香粉泼洒开来,像极了那日李明强溅在梳妆台上的血。

      袁大头快速闪进:“何事?”

      他知道不是重要的事,平安不会在黑子的监视下贸然邀见。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平安指着抽屉缝隙间露出的册页边角。

      袁大头目光如钩,拿起册子快速浏览,间或看不明白的内容就向平安询问。

      “赵参军、李都尉、周司马……”一个个平安并不熟悉的名字从袁大头嘴里吐出,“你选的目标很准,这些都是宇文辰的心腹。”

      平安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她习惯了没有人肯定的日子,这一句反倒让她不知怎么接,“还不够。这些不是确凿证据,根本钉不死他。”

      袁大头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翡翠峡”三个字上:“私藏甲兵,足够他喝一壶了。”

      “然后呢?”平安冷笑,“朝中多少人受他恩惠?还有皇后和太子相护,这些证据递上去,能不能到御前都不一定。”

      袁大头默然。他比平安更清楚朝堂的水有多深。

      “那你说怎么办?”

      “必须有人直接呈给皇上。”平安盯着跳动的烛火,“绕过所有衙门,绕过所有他的手眼。”

      两人同时抬眼。

      “七皇子。”异口同声。

      袁大头皱眉:“他可信吗?”

      “不可信。”平安理智地分析,“但我们给他一个扳倒宇文辰的理由,我想,他是愿意接受的。”

      “可我们如何在不被他察觉的情况下把东西交给他?”

      平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他喜欢听我唱曲,会再来的。只要有接触,总能创造机会。”

      袁大头点头,又翻了一遍册子:“这些字……”他皱眉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字迹,“是你写的?”

      平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脑子里想得清清楚楚,落到纸上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鎧甲”写成“铠甲”,“辰”字缺了半边,有些字干脆用圈圈代替。

      “我没读过什么书。”她别过脸,“认字是李明强、玉娘和小翠教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袁大头叹了口气:“黑子天天盯着,你我见面都得小心再小心,你记的内容又不能出错……”

      平安攥紧拳头。她何尝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字,和她“痴儿”的身份倒是般配,可她不能每次和袁大头传递消息都要先解释一番。

      “我来想办法。”两簇火苗在袁大头眼中跳动,“你继续接近他们打探消息。结合我这边搜集到的情报,相信很快就能找出宇文辰谋逆的确凿证据!”

      平安点头,将册子塞回抽屉最深处,又用胭脂盒压住。

      袁大头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小心些。黑子最近盯得更紧了,我看他对你不怀好意。”

      “我知道。”平安抬头,瞥见袁大头袖口滑落的半枚虎符——被走廊渗进的烛光照亮。

      虽然只看了一瞬就被袁大头藏好,但她认得那东西——另外半枚,她在宇文辰身上见过。

      她没问。问了就是破坏约定。

      门轻轻合上。

      她独自坐在黑暗中,盯着那个抽屉。

      证据有了,路也指明了,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恨意压回胸腔。

      指腹在梳妆台上慢慢勾画出“宇文辰”三个字。等。她等得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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