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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开嗓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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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王富商又出现在大堂。
他眯着眼打量正在干活的平安,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昨日平安离开后,有两个杂役在旁边小声议论,说这痴儿虽傻,唱曲还不错……
“平安,给爷唱个曲!”他突然拔高嗓门,引得周围客人都转过头来。
平安呆滞地眨着眼。
“要像她们那样唱。”王富商指了指台上正在调弦的歌女,“唱好了,赏你鸡腿吃!”
平安嘴角垂下亮晶晶的口涎。
“鸡……鸡……”她突然扑棱着双臂,扯着嗓子学起公鸡打鸣,“喔喔喔!”
满堂哄笑中,王富商脸色铁青。“啪”地将一锭雪花银拍在桌上:“正经唱出来,这银子就是你的。”
银锭滚到平安脚边。她蹲下身,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呸!咬不动!”沾满口水的银锭“当啷”一声弹回王富商靴边。
梅香盯着那锭银子,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她一把拽住平安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那细瘦的腕骨里。
“姐姐教你唱,就像……”梅香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恶意,“就像小翠以前那样。”
“小翠”二字像把毒针,精准扎进平安的神经。
“吵!疼!”平安的尖叫声撕裂了大厅的喧嚣。她猛地甩开梅香的手,跌跌撞撞往外冲时,“不小心”撞翻了滚烫的茶壶。
在旁人看来她是被逼急了的痴儿,实则是怕自己下一秒就藏不住眼底的厉色——梅香提到小翠时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太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拦住她!”王富商眼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他眯起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平安踉跄的背影。
大厅里脂粉气混着劣质酒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平安能感觉到背后针刺般的目光,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的步伐继续歪斜不稳。
她必须装傻到底,否则这个王富商和监视她的黑子马上就能瞧出异样。
“砰!砰!”王富商又扔出几锭银子,银两碰撞声压过了四周的窃窃私语。“二十两!三十两!五十两!”他声音里带着狠劲,“今日这曲子非听不可!”
梅香箭步拦住平安,想拉她又怕惹恼她,涂着蔻丹的手微微发抖,带着几分真实的焦急:“就唱一首,唱完你要什么我都……”
话音未落,平安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让梅香踉跄着撞上桌角。
看热闹的客人越聚越多,有人起哄道:“唱啊!五十两都够赎身了!”
平安却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冲去,劣质酒味被夜风吹散,她的眼睛里清明如刀。
“作死的丫头!”丁妈妈扭着水桶腰从二楼冲下来,鬓边的金步摇乱晃。
她本要发怒,目光却突然黏在桌上的银锭上挪不开——那白花花的银光映得她瞳孔都收缩了。
听完梅香耳语,她涂着厚粉的脸立刻堆出笑纹:“平安乖,唱个小曲儿,妈妈给你蒸糖糕吃。”
平安听到“糖糕”二字,脚步猛地刹住。
她慢慢转身,脏兮兮的手指绞着衣角:“……要豆沙馅的。”
终于等到丁妈妈让她唱曲了。
王富商胸口发闷。
他见过有人为黄金折腰,为权势屈膝,却第一次见到有人为块不值钱的点心低头。那五十两银子在桌上闪着冷光,倒像在嘲笑他。
“好!豆沙馅!”丁妈妈拍着大腿应承,转头朝乐师喊道:“老周,给平安起个调!”
当平安的歌声响起时,满堂哄笑戛然而止。
那嗓音清凌凌像山涧水,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哀戚。没有花腔技巧,却字字锥心。
有些熟客捏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这分明是水月阁那位进了督军府的头牌李三娘的成名曲《月落西窗》,以为没机会再听,竟在这小乐坊饱了耳福。
平安的歌声纯净空灵,如同黄莺啼鸣。明明声音不大,却让二楼雅间的客人都不由自主推开窗棂。
来送热水的黑子手停在半空,忘了落下。直到水滴从壶嘴滑落,砸在鞋面上,他才猛地回神,低下头,退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再唱一首!”随着最后一个尾音消散,众人如梦初醒,铜钱碎银如雨点般掷向台前。
杂役们手忙脚乱地捡钱,台上练曲的姑娘们都忘了拨弦——谁能想到一个闷棍打不出屁的傻子,嗓子竟比她们还好。
平安被突如其来的喝彩声惊得缩了缩脖子。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喝彩,哪些是袁大头找的托儿。
“鸡……鸡腿……”她盯着王富商面前那盘蜜汁鸡腿,口水都要流到衣襟上。
“再唱一个!”有醉汉把酒壶砸在桌上。
平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唱,这些都归你。”王富商把银锭和鸡腿盘子一齐往前推。他本是想试探这丫头是否装傻,可那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他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懵了一息,只想再听一嗓子。
丁妈妈冲过来按住银锭:“王老爷厚赏!梅香,快把新酿的梨花白端来!”说着就要拽平安离开。
平安却死死盯着那盘鸡腿,“哇”地哭出声:“鸡……鸡飞了……”
喧哗声中,王富商鬼使神差地端起盘子:“唱完这首,连盘子都给你。”
他没注意到,平安垂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既然要装傻,不如装个贪吃的傻子。
丁妈妈把平安拽进后院,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平安啊,你还会唱什么曲儿?”
平安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不知道……小翠姐姐唱……”声音越说越小,像个受惊的孩子。
“那《钗头凤》会吗?红酥手,黄縢酒……”丁妈妈哼着调子,见平安毫无反应,又换了首《卜算子》,“若得山花插满头……”
平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舔舔嘴唇,大声道:“我饿!鸡腿是我的!”
丁妈妈一拍大腿,立刻叫人端来两个油亮亮的鸡腿,外加一盘豆沙馅的糖糕,“唱了这些都给你。”
见平安还是不配合,她沉下脸,压低声音威胁,“不唱就饿着!”
平安盯着鸡腿和糖糕咽了咽口水,终于张开嘴。
歌声初时如细泉叮咚,渐渐化作奔流江河,忽而高亢似山巅风啸,忽而低回如月下私语。
一曲终了,檐下的灯笼都仿佛忘了摇晃。
“此曲只应天上有……”不知是谁喃喃道。
丁妈妈这才发现院门处已挤满了人——杂役们忘了干活,姑娘们停了调笑,连最阔绰的几位老爷都挤在门口。
华灯初上时分,四季乐坊竟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摆尾的声音。
“刚才是平安在唱?”一个熟客不可置信地问,见丁妈妈不答,立刻掏出银票,“多少赎身钱?痴儿我也要!”
其他客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叫价。
丁妈妈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她猛地意识到,这个傻丫头恐怕比小翠还要值钱。
平安却只盯着那盘渐渐凉掉的鸡腿,舌尖抵着后槽牙,用力抵了一下——越出名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