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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两句 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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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靠着廊柱嗑瓜子,尖尖的嗓音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妈妈,七皇子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怕是早忘了她。小翠那点情分能值几个钱?”
见丁妈妈不高兴她提到小翠,忙改口:“我是说白养着这么个赔钱货……”
这话不是只说了一回。
梅香说一次,丁妈妈的扇子就多摇两下。后来她便又开始叫平安干活。
平安把浸透的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干。做事总比被人惦记着强。
以前小翠还在的时候,梅香经常过来串门,还会给她糕点。小翠离开后,梅香就不来了,但这样明晃晃的煽风点火是当她痴傻,还是因为七皇子的照拂?
“把这筐衣裳也洗了。”丁妈妈将沾着胭脂的罗裙扔在后院井台边,金丝绣鞋故意碾过平安按在盆边的手指。
平安吃痛,正要缩手,眼角瞥见站在柴房阴影里的黑子,手搁在原处没动。
她知道除了黑子阴鸷的目光,头顶还有人在盯着这里。
那是一个姓王的富商,京城口音,出手特别大方。住进四季乐坊的头一日,便包下了临街的雅间,窗棂正对着后院的水井——恰是平安每日浆洗衣裳的地方。
平安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不对。寻常客人看姑娘,眼睛往脸上、身上瞟;这个人看人,先看手,再看脚,最后才扫一眼脸。
袁大头说这人要在乐坊住一个月,来历蹊跷,让她小心。
平安十分认同,这富商不去水月阁那种大花楼享受,来这破乐坊图啥?
若是冲着自己来的,正好利用他出名。
想到这里,平安不动声色地瞥向二楼,王富商正倚着雕花栏杆嗑瓜子,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平安的眼睛眯了眯,这块玉佩的质地比不上七皇子身上那块,但系的绳结挺像。
转眼半月过去,王富商挥金如土的模样让丁妈妈喜上眉梢。
姑娘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这位财神爷,今日红袖添香,明日绿衣奉茶,他照单全收,乐在其中。
但平安知道,这位看似沉溺温柔乡的富商,每天都会在她洗衣服的时候站住窗边。
她心中哂笑,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宇文辰已经安插了黑子混进来,不会浪费多余的探子,如今还对她有兴趣的,也就剩七皇子了。想到那相似的绳结,她嘴角扯了一下。
四季乐坊晚上才热闹,但下午姑娘们就在大堂排练歌舞了。一些住在乐坊里的客人便会过来瞧个新鲜。王富商似乎也很喜欢这些表演,每日都会出现在大堂。
这一天,他一边喝茶看表演,一边和梅香逗趣,看到平安在给杂役递热水,眼睛一亮,招手喊道:“丫头,来,来。”
京腔在边关粗犷的乐声中格外刺耳。大堂霎时一静,连台上练舞的姑娘都停了动作。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的平安。
这个曾经被七皇子特别照拂的傻丫头,如今灰头土脸,还毁了容。若不是王富商喊这一嗓子,众人都快忘记她了。
有些熟客马上兴奋地睁大眼,要是王富商出手调戏平安,小痴儿会不会吓哭?这京城来的土财主怕是还不知道平安去过督军府吧。虽然不知七皇子为何把平安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可谁敢得罪这位殿下呢?
如此扫视一圈,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
黑子绷紧身子,粗糙的手指不自觉摸上了袖中的薄刃。
平安抬头,茫然地看过来。
梅香坐在王富商身侧,嘴角微微一撇,凑近了些:“爷,那丫头痴痴傻傻的,上回还把李、嗯,还把一个人打伤了,您何必叫她来扫兴呢?”
平安的睫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梅香那个吞回去的字像一根针落进了耳朵里。
李——李明强。梅香怎么会知道?那晚偷听的人,是她?
平安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会打人?”王富商哈哈大笑,眼中兴致更浓,“我倒要瞧瞧这傻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梅香仔细打量平安,见她脸上那道疤破坏了原本精致的五官,心中踏实许多,娇笑着偎进王富商怀里:“爷,您说是奴家好看,还是她好看?”
王富商在她翘臀上轻拍一记:“她哪及得上你半分?咱们逗逗她就回房。”
语气轻佻,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平安。
梅香顿时化作一汪春水,掐着嗓子唤道:“平安,快过来呀。”
看过去的眼神却似飞刀。
平安低垂着眼帘。她是想利用王富商,但不能主动贴上去。佯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好个不识抬举的丫头!”
案几被拍得震天响,茶盏“叮当”翻倒,褐色的茶汤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片。
王富商脸色发青,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这丫头越是躲闪,就越可疑。
梅香急得直跺脚,王富商若是真恼了,她惦记的那对鎏金镯子怕是要飞了。
“爷,您消消气,”她提着石榴裙追出去,绢帕在指尖绞得死紧,“平安!站住!”
平安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梅香只得小跑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粗布在拉扯间绷出细密的褶皱:“小傻子,耳朵被蜡糊了不成?”
平安猛地甩开梅香的手,瞪她。
“你!”梅香抚着被扯痛的腕子,又羞又恼。瞥见丁妈妈的身影,她立刻换了副甜腻的腔调:“王老爷赏脸叫你,可别错过了!”
丁妈妈摇着团扇过来。
“不识好歹的东西!”扇柄重重敲在平安肩上,她压低声音,“王老爷叫你是抬举!再闹,今晚就饿着你!”
平安手指微蜷,余光扫到后院探头探脑的黑子,那目光像是在判断什么。她垂下头,拖着步子挪到王富商跟前:“大爷吩咐。”
王富商从袖中取出油纸包。纸页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桃脯在夕阳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说两句话,这蜜饯就是你的。”他晃了晃纸包,甜腻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平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呆滞的眼睛突然亮起孩童般的光:“只能说两句。”
“自然,就两句!”王富商脸上的肥肉堆出笑容。
“两句。”平安抓起蜜饯转身就走。
“站住!”王富商急得直拍桌子,“爷还没问完!”
平安慢慢转身:“我都说了啊。”她掰着手指,“‘大爷吩咐’,‘两句’。”
满堂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黑子抱着的手臂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飞快抿住。
王富商的面皮涨得发紫。他盯着平安看了两息,脸上的肉慢慢松下来,扯出一个笑:“有趣,有趣。”
他重新坐回椅中,给自己斟了杯茶,不再看平安。
梅香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
房门“咔嗒”一声刚合上,平安就把蜜饯甩在桌上,整个人扑进床褥里。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肩膀不住抖动,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被角被牙齿咬得死紧,憋笑憋得眼角都沁出泪花。
“两句……嘿嘿……两句……”她捏着嗓子模仿方才的痴态,手指在被面上画着滑稽的圈圈。这一刻,她终于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女。
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隔墙有耳。
她猛地抬头,猫儿般警觉地盯向门缝——确认没有晃动的阴影后,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
大堂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她脑海中纤毫毕现:梅香眼中淬毒的妒火,黑子绷成直线的下颌——不对,他后来松开了,还笑了一下。袁大头担忧的眼神。还有王富商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胖脸——他后来平静下来的样子,比发怒时更让人在意。
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猪头,又急忙用袖子抹去。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平安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的弧度——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梅香杀气腾腾地冲进来,鬓边的珠花都歪到了一边。
“把蜜饯交出来!”她尖利的指甲直指平安,“你也配吃王老爷的东西?”
平安歪着头傻笑,却在梅香扑来的刹那——
“啪!”
蜜饯狠狠砸在梅香脸上,糖渍黏了她一脸胭脂。
“坏……坏女人!”平安尖叫,像个撒泼的孩子,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梅香僵在原地,那一瞬,她几乎以为平安是清醒的。但眨眼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空洞。
“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丁妈妈喊她的声音,她一跺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平安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惶恐,还有一种平安不太熟悉的东西。
平安扶着桌沿站起来,把桌上的碎屑拂进手心,倒进痰盂里。她重新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梅香回头那一眼,她不认识。但那种眼神,她在玉娘脸上见过——不安的人,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包蜜饯的油纸还摊在桌上,琥珀色的糖渍正慢慢渗进桌面的木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