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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破布 夜风卷着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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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沙粒拍打窗纸,发出刷刷的响声。
袁大头去门口贴耳听了一会,确认外面无人,才折返回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宇文辰为了夺取边关兵权,不仅害死将军,还将其亲信全部灭口。”
他喉结滚动:“边关几百号人,无一幸免。”
“京城的家眷倒是活得好好的。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还能当棋子。”
平安的指尖抚过袖中银簪,忽然抬眼:“无一幸免?那你怎么还活着?”
袁大头的表情一滞。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粗糙的指节看了两息,才挤出几个字:“将军……出事前派我送家书回京。等我赶回去,宇文辰的人已经接管了大营。”
平安的唇角扯了扯:“所以,你躲进乐坊这么久,就为今天找我哭坟?”
袁大头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虚空里某个很远的地方:
“将军待我如父!他死的时候,我却——”
“与我何干?”平安截断他,嘴角那抹弧度里没有温度,“你查宇文辰,我杀李明强,各报各的仇,何必演什么同病相怜?”
她一点都不相信袁大头的话。
破绽太多了!
——左立将军死时,怎么就他一人不在?
——宇文辰既已灭口所有亲信,他又从哪儿挖的“真相”?
——真要报仇,躲在乐坊能成什么事?
铜镜里的灯影晃了一下,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平安的眼底寒光森然,无动于衷。
想要跟她谈合作,不拿出诚意怎么行?
看出她依然不信,袁大头抛出一记重锤:“从你们被带进二皇子府那天起,我们就盯着了。”
灯芯“噼啪”爆了一声,袁大头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暗了下去。
“可惜,朱漆大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后来……他们抬出个裹草席的女人。魏国样式的绣鞋,从席缝里掉出来。”
平安猛地直起腰身,烛光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碎成冰渣。
“绣鞋……”她喉咙里挤出的气音像生锈的刀片,“什么花样?”
袁大头从怀中掏出的碎布沾着褐红污渍,布料边缘还留着半朵梅花。
平安伸出的指尖剧烈颤抖——那细密的针脚是玉娘独有的,是无数个雪夜里,那双生满冻疮的手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尸体在哪?”
“军营西侧的坟山。那里本是掩埋战死的士兵,后来成了宇文辰处理尸体的地方……”
“带我去!”平安反手扣住他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鲜血淋漓地翻涌上来——玉娘最后看她不舍的眼神,李明强对外谎称她娘病死的话,还有她依偎在玉娘怀里睡去的每个夜晚……
“我们这样如何离开?”袁大头的眉头拧成死结。
平安倏地揪住他的衣襟,指甲刮过粗布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为何不把她带出来!”
“那里有重兵把守!”袁大头按住她肩膀,“这么久了,连埋尸的人都——”
他没有说完的真相沉在舌底——若不是牵扯到二皇子府,谁会去捡那双破绣鞋?更不会有人在意一具无名女尸。
平安松开手,踉跄着跌坐在床榻上。稻草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像她胸腔里那声没能溢出的呜咽。
她眼前闪过玉娘坐在冬夜火盆边沿的身影。那双绣花鞋在火光里轻轻晃动,鞋尖烤得微微发暖。如今半朵梅花就攥在她手里,而穿鞋的人——
她攥紧了碎布,指节泛白。
银簪的尖端深深刺入掌心,烛泪混着血珠,在床板上蚀出一朵狰狞的梅。
她终于看清,自己亲手将玉娘推向了怎样的结局——那个临死前还牵挂着她的妇人,如今连双绣鞋都没能留住。
袁大头第一次看见平安流露出这样的悲伤,试探着开口:“那女尸是你……”
“我娘。”平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
“那李明强——”
“是头该杀的畜生。”平安突然绽开笑容,嘴角盛着烛光的阴影,“我捅穿他太阳穴时,血溅得比过年放的炮仗还热闹呢。”
袁大头脊背发凉。少女甜美的笑容和漫不经心的杀人描述,让他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颤。
“我们……打算与你联手对付宇文辰。”他哑着嗓子说出今晚的目的。
平安逼近,染血的指尖在桌面划出血痕:“联手?”她笑声尖涩,“你们这些大人物,何时需要与蝼蚁平起平坐了?”
簪尖抵上袁大头咽喉,“还是说……你们想让我当那把捅向宇文辰的刀?”
袁大头扣住她手腕:“装傻的满大街都是,装到骨子里的,我只见过你一个。这一年多你忍得住,演得像,还能从督军府全身而退。我们需要你。”
灯油将尽,火苗在两人之间缩成豆大的一点,又猛地蹿高。
平安抬眼:“你不怕我也是宇文辰的人?”
袁大头毫不犹豫:“你杀了李明强。我知道宇文辰的人一直在监视你,李明强的驯化、小翠的试探、黑子的接近……我跟着你们进四季乐坊,也是想从你们身上找出宇文辰的破绽。”
平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抽回手,把碎布折好,贴身收进衣襟。
“坟山我去不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你的人可以去。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玉娘的尸骨。这是你证明诚意的第一步。”
袁大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帮我留在乐坊,或者督军府——”平安把桌上的血痕一一抹去,“总之我不能被宇文辰带走。”
桌面干干净净,她的脸上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解释玉娘的死让她真的忘记前事,也没提清醒后每次装傻时咬破舌尖的血腥味。有些真相就像埋在坟山的尸骨,挖出来只会招来秃鹫。
“你不提,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宇文辰。”袁大头神色严肃,“让七皇子和宇文辰相争,正是我们想看到的。但你若想去督军府,装傻不够。七皇子身边美人环绕,歌姬无数……”
平安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碎布又按了按,贴着心口的位置,像在确认它还在。
“我其实会唱曲。”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袁大头愣了一下。
“玉娘以前说我嗓子里住着一只黄鹂鸟。”平安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小时候我坐在门槛上唱,她就靠在门框边听。有时候唱完了,碗里的米还没淘完。”
她顿了一会儿,才往下说:“加上从小跟着李明强习武,气息绵长,唱起来不容易破音。”
袁大头眼睛一亮:“这倒是能引起七皇子的兴趣……”
“不,七皇子并不是你以为的纨绔。”平安打断他的话,将她装昏迷听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袁大头听得又兴奋又怅惘:“七皇子和宇文辰果然不睦,这是个突破口。可惜他既然是伪装花天酒地,就不容易被我们摆布了。”
“只要他们不睦,我们总能找到机会。”平安并不气馁,“当务之急是先帮我弄出名声。我有了名气,宇文辰就不好私下动手,我也会尽力吸引七皇子的注意。”
她没说即便不会唱曲,因为宇文辰的关系,七皇子也不会轻易放过从她身上挖掘秘密。
袁大头笑了:“我会找人给你造势。只要你不走调,都能被捧成金嗓子。”
“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平安淡淡说道,“如今边关的人最喜欢听什么曲子?你找机会教会我。”
“这……”袁大头的耳根腾地红了,最后咬牙道,“行,到时我哼给你听,不准笑!”
“好。”平安看了一眼他的耳根,移开视线。
“我看到黑子最近做事不爽利,怕是因为你去督军府的事被惩罚了,你防着他对你使阴招。”袁大头最后交代了一句便离去。
每天他都尽量找机会给平安送饭,趁机哼上几句。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面的泰然自若。
平安觉得自己要是学不会这几首曲子都对不起他的努力。
黑子皱眉看着袁大头哼曲走远,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门关上之前,他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平安通过门缝观察黑子,看他偶尔会捂着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笑了。
她把那块碎布掏出来,在黑暗中展开。半朵梅花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指尖沿着针脚的方向慢慢摸了一遍。
碎布被重新叠好,放进怀中,平安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