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情人》梧桐衍

13、独处

　　又过了片刻，顾清穆才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坐起身，浑身筋骨像是被生生拆过又重新拼合，每一寸都泛着钝痛，左臂伤口被冷水浸泡得火辣辣地疼。

　　可他全然顾不上这些，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伸手一把抓住沈夏知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他目光急切，从上到下把沈夏知全身检查了一遍，从额头到手腕，再到脚踝，指尖抚过每一寸肌肤，确认人没有受伤、没有流血，连一点擦破皮的痕迹都没有，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靠在身后的竹丛上喘息。

　　“我们被水流冲到下游来了，天马上要黑了，我们必须要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然晚上会很冷……”

　　沈夏知还没说完自己的计划，就被顾清穆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极大，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后怕，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还好你没事，还好……还好……”

　　一声又一声，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魂未定。没人知道顾清穆心中翻涌的恐惧，从小在名利场中长大，见惯了阴谋算计与刀光剑影，在车子失控冲向悬崖的那一瞬，他就立刻明白，这背后是有人蓄意而为，想要取人性命。

　　起初他以为，目标是自己。毕竟他在商场上树敌不少，顾家内部更是虎视眈眈，盼着他死的人不在少数。

　　可冷静下来细想，他才惊出一身冷汗。

　　那辆车本是为沈夏知准备的，连司机都是安排接送沈夏知的人，那些人想取的根本不是他的命，而是沈夏知的命。
　　他们想借着一场“意外”，悄无声息地除掉沈夏知，让这个占据他全部心思的人，永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倘若自己今天没有临时改变主意，执意陪着沈夏知一起出发，那现在，沈夏知早已随着失控的车子坠入悬崖，葬身冰冷湖底，连尸骨都未必能寻得。

　　一想到那个画面，顾清穆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上气。

　　母亲的离开，亲情的淡漠，偌大的顾家只有冰冷的利益与算计，他在孤独与防备中长大，早已对人心失望。

　　而沈夏知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软肋，更是他不愿放手的执念。如今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沈夏知身上，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秋后算账。

　　怀中人柔软温热，呼吸平稳，真实地在他怀里，不是虚幻，不是梦境。

　　顾清穆闭上眼，下巴抵在沈夏知发顶，声音低沉而冷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谁也别想再动你。”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淌，像是在为这劫后余生的两人，轻声作证。

　　等二人调整好心态，便相互搀扶着沿着小溪往下走。当初为了选一个能散心、不被人打扰的地方，顾清穆特意让人找了这片深山老林，远离村落与公路，如今看来，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好在运气不算太差，天黑之前，他们在竹林深处找到了一处简陋的木屋。

　　屋子不大，墙面由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屋顶盖着茅草，想来是附近牧羊人留下的。

　　每年春夏，牧羊人会赶着羊群来此放牧，等羊群长肥便离开，木屋便空置下来。

　　屋子的空间小得可怜，对习惯了奢华居所的顾清穆来说，还不如家里的衣帽间宽敞。

　　可沈夏知没有任何不适，他小时候颠沛流离，被人贩子四处倒卖，桥洞、破庙都睡过，如今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落脚点，已是万幸，根本不敢挑剔。

　　顾清穆也深知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挽起衣袖帮着沈夏知打扫卫生。

　　养尊处优多年的顾总从未干过这些繁琐家务，擦桌子碰倒陶罐，扫地扬起漫天灰尘，干起事来毛毛躁躁，全靠沈夏知在一旁轻声指挥，才勉强收拾妥当。

　　终于，在天彻底黑透之前，二人把屋子打扫干净。折腾了整整一天，又是车祸又是落水，体力早已透支，早已顾不上洗漱和晚餐，刚一坐下，疲惫便席卷全身。

　　这是顾清穆第一次睡这样硬的床，在他眼里这根本算不上床，只是用竹条搭起的板子，铺了一张薄薄的棕榈垫，硌得人浑身不适。

　　比起自己不适应，他更担心沈夏知睡得不舒服，索性躺平，主动充当人形床垫，把沈夏知紧紧抱在自己身上。

　　其实沈夏知从未觉得简陋，遇见顾清穆之前，他睡过比这差百倍的地方，如今有温暖的怀抱，已是难得的安稳。许是太过疲累，两人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顾清穆先醒来。虽然没有钟表，但依靠多年的生物钟，他知道此刻不过清晨六点，距离沈夏知平常的起床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昨天打扫卫生时，一直是沈夏知在照顾他，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照顾旁人的顾清穆，一时有些不适应身份的调换。

　　他轻手轻脚起身，打算解决两人的早餐问题。昨天路过时，他留意到木屋附近有几条清澈的小溪，便想着去溪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吃食。

　　果不其然，走到溪边，水深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两三条小鱼摆着尾巴游动。

　　顾清穆挽起衣袖和裤腿，踏入微凉的溪水中，本以为抓鱼是件简单事，可真正动手才发现，远比想象中困难百倍。

　　这些野生小鱼个个行动敏捷，警惕性极高，在看到他走近的瞬间，便如一阵风般窜进水草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清穆在水里折腾得手忙脚乱，溅起满身水花，忙活了大半天，不仅一条鱼没抓到，反倒捞起一大堆水草，指尖只捏着几只行动缓慢的小虾米，狼狈又无措。

　　他站在浑浊的溪水中央，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向来运筹帷幄的顾总，此刻竟对着几条小鱼犯了难，神色间难得露出几分失意。

　　沈夏知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心头微微一紧，连忙起身走出木屋寻找。他原以为顾清穆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要坚持晨练，可顺着溪水找过去，看见的却是从未见过的一幕。

　　平日里冷漠矜贵、掌控一切的顾清穆，此刻衣衫湿透，裤脚沾满泥水，站在溪水里发呆，平日里锐利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无措，鲜活又真实，与往日那个冷面总裁判若两人。

　　沈夏知忍不住轻笑出声，缓步走上前，声音清软：“清穆，你在干什么？”

　　顾清穆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指着溪水下游：“看我们的早餐。”

　　“早餐？”

　　沈夏知定睛一看，才看清溪水里游弋的小鱼，再看看顾清穆满身的水渍和岸边堆积的水草，瞬间明白了一切。
　　顺风顺水一辈子的顾总，竟然被几条小小的鱼儿难住了，方才那副模样，竟是在为此失意。

　　往日里总是温顺安静的沈夏知，此刻眼底泛起灵动的笑意，像被溪水点亮的星辰，难得露出鲜活活泼的一面。他快步走到溪边，脱下鞋子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却丝毫不觉得冷。

　　“抓鱼不能这样硬追，会把鱼都吓跑的。”

　　沈夏知示意顾清穆退到岸边，自己则弯着腰，动作轻缓地靠近水草旁。

　　他小时候在乡下流浪，跟着别的孩子摸鱼捉虾，早已练就一身本事。只见他屏气凝神，双手轻轻探入水中，指尖贴着溪底的鹅卵石，慢慢合围。

　　小鱼在水草间悠闲游动，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沈夏知眼神一凝，双手猛地合拢，稳稳将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扣在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抓到啦！”

　　他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脖颈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整个人鲜活又耀眼，是顾清穆从未见过的模样。

　　顾清穆站在岸边，看着少年在溪水中灵动的身影，听着他轻快的笑声，心头一软。

　　往日里沈夏知总是温顺内敛，小心翼翼，此刻却褪去所有怯懦，露出独属于少年的鲜活与朝气，比山间的晨光还要动人。

　　沈夏知并没有就此停下，他沿着溪水慢慢摸索，时而俯身，时而轻挪脚步，不过十几分钟，便接连抓到三条小鱼，还顺手摸了几颗圆润的河蚌。

　　他提着战利品走到岸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格外开心。

　　“够我们吃啦，我来烤鱼，很快就好。”

　　他蹲在岸边收拾小鱼，动作熟练又麻利，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顾清穆默默走到他身边，捡起枯枝堆在一起，还好打火机对得起它昂贵的价格，被水冲泡后还能继续使用。

　　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曾经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权倾天下、掌控一切，可此刻看着溪边鲜活明媚的沈夏知，闻着渐渐飘起的鱼香，他才明白，这人间烟火，这安稳相伴，才是他穷尽一生想要追寻的归宿。

　　而那些胆敢伤害沈夏知的人，等他离开这片山林，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一个都不会放过。

　　溪水潺潺，篝火噼啪，少年的笑声回荡在山林间，将昨夜的惊魂与阴霾，尽数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