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情人》梧桐衍

11、替身

　　为彻底斩断无端滋生的联姻风波，杜绝后续层出不穷的麻烦，顾清穆最终授意顾氏集团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则措辞严谨、立场明确的官方澄清声明。

　　公告字字清晰，直言网传顾清穆与宋家千金的订婚消息纯属不实传言，本人从未应允任何家族包办婚约，一切传闻皆无事实依据。

　　消息一出，整个上流圈层哗然。

　　此前顾家长辈私下放出订婚风声，尤其是顾宗恒的默许态度，让所有人都默认这场商业联姻板上钉钉。
　　可如今顾氏官方盖章辟谣，权威公告摆在眼前，众人瞬间心知肚明——这场荒唐的联姻，从头到尾都是顾家长辈单方面的强势施压，是顾宗恒与老爷子为巩固商业利益强行捆绑的筹码，而顾清穆自始至终，都是被迫承受的一方，从未妥协过半分。

　　从前的顾清穆，向来对婚姻淡漠至极。他冷眼旁观着父母貌合神离的婚姻，早已看透豪门情爱的虚伪凉薄。顾宗恒与他的母亲，便是最鲜活的例子，强强联合的商业婚姻，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无尽的算计与疏离。

　　彼时他总觉得，婚姻本就是一场利益博弈，和谁共度一生都无差别。哪怕对象是心生欢喜的人，又能如何？情爱易碎，真心廉价，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利益稳固。与其奢求虚无缥缈的爱意，不如找一个门当户对、能为自己铺路的联姻对象，互利共生，互不牵绊。

　　可取消联姻的这一刻，他骤然幡然醒悟。

　　若真顺着长辈的安排妥协，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成全顾宗恒的野心、满足顾家老一辈的掌控欲，最终坐享其成、满心欢喜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凭什么他的人生、他的婚姻，要沦为别人谋取利益的工具，要用来换取旁人的称心如意？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满满当当全是沈夏知的身影。

　　顾清穆无比笃定，他和沈夏知，绝不会重蹈父母的覆辙。他们的关系从不是冰冷的利益捆绑，是独属于他的温柔执念。沈夏知温顺、纯粹，携带着世间最干净的烟火气闯入他荒芜的人生，从来不会像旁人一样算计他、利用他。

　　他绝不会放手，也绝不允许沈夏知有半分离开的念头。

　　这辈子，沈夏知只能留在他身边。

　　澄清公告发布不过一小时，顾老爷子的怒斥电话便骤然打来，语气强硬，勒令他立刻删除推文、公开致歉，挽回顾家与宋家的颜面。

　　可此刻的顾清穆早已挣脱了家族的桎梏，再也不会乖乖听从任何人的摆布。他握着手机，神色淡漠，语气敷衍地应付了几句，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全然不顾电话那头老人的暴怒。

　　顾宗恒得知消息后，心底满是错愕与愠怒。在他数十年的认知里，顾清穆向来冷静克制、隐忍听话，是完美可控的顾家继承人，永远顺着他的安排步步前行。
　　可这一次，这个素来温顺的儿子，彻底挣脱了他的掌控，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锋利坚硬的傲翼。

　　风波席卷全网，所有人都在热议这场突如其来的反转，唯独沈夏知，安静地守在空旷的别墅里，默默刷完了整条澄清公告。

　　他心底微动，却不敢自作多情。

　　他一遍遍冷静地告诫自己，顾清穆的果断辟谣，从来不是为了他。宋家联姻是顶级的商业资源，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攀上的高枝，而自己一无所有、平凡普通。放弃唾手可得的顶级利益，只为偏爱自己？这般荒诞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若是当真如此，那便是顾清穆丢了西瓜捡芝麻，愚蠢至极。

　　耳畔，客厅老旧的唱片机缓缓流转出温柔的旋律，一句歌词轻轻落在心底：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沈夏知垂眸看着跳动的音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何其愚蠢的词句。

　　宇宙浩瀚无垠，包罗万象，红豆渺小细碎，不值一提。谁会甘愿舍弃整片浩瀚星河，只为掌心一颗微不足道的红豆？他只觉得荒唐，却不知这句歌词，早已暗合了某人藏至深处的真心。

　　这一天的顾清穆，过得格外疲惫。

　　取消联姻的决定，彻底搅动了顾氏内部的格局。他不仅要堆积如山的核心工作，还要轮番周旋、安抚董事会一群伺机而动的老狐狸。这群老谋深算的股东，得知他推掉宋家联姻后，纷纷借机发难，轮番上门劝说、旁敲侧击，试图逼迫他回心转意，生怕他的决定损害集团利益。

　　整整一天的交锋与周旋，耗尽了他大半的精力。

　　暮色深沉，夜色浸染整座城市，顾清穆拖着一身满身疲惫与风尘回到别墅。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室暖黄灯光温柔洒落，瞬间抚平了他满身戾气。

　　厨房的暖光温柔缱绻，将沈夏知单薄纤细的背影轻轻裹住。少年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身形清瘦，正安静地站在灶台前忙碌。

　　这一刻，所有职场的厮杀、人际的周旋、心底的疲惫尽数消散。

　　这么多年，他活在无尽的苛责、冷暴力与不公待遇里，被家族掌控、被世人定义，活得冰冷又压抑。可直到看见眼前这抹温暖的身影，他才真正寻到奔波的意义。

　　这万家灯火，人间烟火，唯有沈夏知，是他唯一的归宿与救赎。

　　顾清穆放轻脚步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沈夏知的腰身，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悄悄卸在他身上。两人用的是同款洗护用品，气息本该别无二致，可顾清穆总能在沈夏知身上，嗅到独属于他的干净暖意。

　　那是一种极致安稳、能抚平所有焦躁的气息，像童年盛夏的晚风，像儿时躺在母亲怀中露营午睡的松弛与安宁，是他穷尽半生，一直在追寻的安稳。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啊？”

　　身前的少年察觉到他的疲惫，停下手中的动作，嗓音轻柔软糯，带着细碎的暖意。

　　顾清穆像寻得依靠的大型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薄唇顺着细腻的肌肤缓缓游走，褪去了往日的强势热烈，只剩极致的温柔缱绻。

　　今夜的他，和往日截然不同。没有霸道的占有，没有急切的炽热，只剩小心翼翼的温存与珍视，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无比珍贵的珍宝。

　　…………

　　缱绻温存直至凌晨一点。

　　顾清穆耐心细致地替沈夏知打理好一切，将浑身松软、困倦不已的少年小心翼翼拥入怀中，安稳躺下。指尖触到枕边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数条未接来电，全是好友刘望远打来的。

　　他怕惊扰怀中熟睡的人，轻轻掖好被角，起身走到阳台回拨电话。

　　“喂。”顾清穆嗓音带着一丝慵懒沙哑，“算你运气好，我今天心情尚可，有事直说。”

　　电话那头的刘望远立刻笑着打趣：“哟，难得见顾总心情这么好？说来听听，是什么好事让我们冷面总裁松了脾气？”

　　对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肆意的笑意，隔着半开的阳台门清晰传进卧室。

　　本就浅眠的沈夏知被轻声吵醒，浑身酸软无力，懒得动弹，只能静静趴在柔软的床上，安静听着阳台处传来的对话声。

　　刘望远向来口无遮拦，随口便是一通玩笑揣测：“说真的，你这次胆子也太大了，公然忤逆你爷爷和你爸，硬生生推了宋家的顶级联姻。该不会是为了舒欣吧？我可听说，她上周已经回国了。怎么，初恋白月光归来，旧情难忘，准备破镜重圆了？”

　　毫无根据的玩笑，轻飘飘传入顾清穆耳中。

　　他低低冷笑一声，随性顺着对方的话调侃回去，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可不是，我就等着她回来，跟她破镜重圆。不瞒你说，沈夏知于我而言，不过是找的一个替身罢了。”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卧室沈夏知的心底。

　　瞬间，所有的困倦尽数消散，浑身血液骤然变冷，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顾清穆那场轰动全城的官方澄清，从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归国的白月光舒欣，是为了给对方一个交代，是为了等着和初恋破镜重圆。

　　他终于明白，当年素昧平生，顾清穆为何会寥寥几面便出手相助，为何会将他留在身边百般纵容。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可悲的替代品。是旁人的替身，是莞莞类卿的慰藉，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所有的温柔、偏爱、温存，从来都不属于他。

　　电话那头的刘望远瞬间震惊失声，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顾清穆生怕屋内的沈夏知听见误会，不敢再多言，快步走下楼梯，去往一楼客厅，压低声音严肃纠正：“别瞎猜，哪来什么白月光，都是圈子里胡乱编造的谣言。我和舒欣只是普通朋友，当年在国外不过是互相照应而已。这话不准再提，更不许在沈夏知面前乱说。”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所言句句属实。舒欣性取向本就与他无关，两人自始至终只是纯粹的挚友，从未有过半分男女情愫。

　　挂断电话，顾清穆快步回到卧室，熟练地将蜷缩在床上的少年拥入怀中，闭眼安眠。鼻尖萦绕着沈夏知身上干净的无花果香气，温柔又安心，早已成为他入眠的专属气息。

　　日子归于短暂的平静，可那晚轻飘飘的一句“替身”，早已化作一道滚烫的烙印，死死刻在了沈夏知的心底，挥之不去。

　　无人察觉他心底的裂痕，他依旧如常对待顾清穆，会软糯撒娇，会温柔陪伴，可眼底的暖意却日渐消散。所有的亲昵与温柔，都变成了机械的、程序化的敷衍。

　　他会按时说话、按时温顺、按时陪伴，哪怕顾清穆没有丝毫回应，他也会自顾自完成所有相处的细节，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再无半分真心流露。

　　顾清穆清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底满是疑惑与不适。他只当是沈夏知长久居家、整日待在密闭空间里，心情郁结所致。
　　为此他多次提议，让沈夏知去往顾氏旗下的私人医院任职散心，工作轻松、环境优越，可每一次都被沈夏知平静婉拒。

　　少年日渐消沉、眉眼黯淡的模样，一点点揪紧了顾清穆的心，罕见的心疼肆意蔓延。

　　世间辽阔，人海万千，他的夏知本就柔软敏感、温顺弱小。若是连他都不能好好偏爱守护，反而变相欺负冷落，那这世上，再无人能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