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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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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穆踏入顾家老宅餐厅时,一眼便看见顾宗恒与宋董事长相对而坐。两人谈笑风生,言语从容熟稔,眉眼间皆是老友重逢的客套热络。
看见他进来,顾老爷子招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示意他落座在自己右手边。位次既定,宋佳姚自然顺理成章地坐在了顾清穆身侧。
满室宾客尽数落座,气氛肃穆规整。顾老爷子微微颔首,看向身侧的顾宗恒,示意可以正式开口。
“今日是我夫人寿辰,恰逢宋家老友登门相聚,属实双喜临门。”顾宗恒端着大家长的沉稳姿态,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借此吉日,我宣布一桩已定的婚事:下周五,顾清穆与宋佳姚的订婚宴,将在顾家老宅正式举办。”
话音落地,席间顾家长辈纷纷鼓掌附和,掌声整齐热烈,像是早已排练好的既定流程。
宋佳姚耳尖泛红,故作羞怯地垂下眼眸,心底却翻涌着浓烈的得意。她暗自想着,就算沈夏知此刻能霸占着顾清穆的温情又如何?不过是个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的情人。
她前段时间不惜重金联系媒体,放出他俩暧昧通稿铺垫热度,为的就是今日。无论沈夏知如何纠缠,最终能光明正大站在顾清穆身边,成为万众瞩目顾家女主人的,只会是她宋佳姚。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强行敲定的喜事里,无人留意主位旁的男人周身骤然变冷的气场。
顾清穆缓缓站起身,漆黑的眼底凝着一层彻骨的寒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的人生,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半分自主。
儿时他满心欢喜偏爱钢琴,满心赤诚想要奔赴热爱,换来的却是顾宗恒的严厉斥责。在顾家的规矩里,顶级Alpha、顾家唯一继承人,不该沉溺这种无用的风雅。
从懵懂记事开始,他便被精准打磨,棋艺、演说、商业操盘、人情世故、克制隐忍,每一项技能、每一步成长,都被长辈严格规划。
所有人都夸赞他年少老成、沉稳出众、天生适合执掌顾家大权,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心甘情愿。
他活在层层枷锁与盛名之下,活在所有人的期待与掌控里,连婚姻大事,都被这群自以为是的长辈擅自敲定,从头到尾,无人征询他半句意愿。
“哦?”顾清穆语调清淡,却带着破冰般的冷意,“我何时应下过这门亲事?我自己,怎么一无所知。”
骤然响起的男声,打破了席间热闹祥和的氛围。
宋佳姚脸色瞬间发白,慌乱无措,下意识抬眼望向自己的父亲,眼底盛满委屈与慌乱,全然没了方才的笃定。
宋董事长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清穆,你年少有为、品性出众,我家佳姚也是正统大家闺秀,与你天作之合。前段时间你闹出的那些荒唐丑闻,我们宋家大度,从未计较。男人年少难免轻狂,可如今两家已然敲定婚约,你便该收心定性,如期与佳姚订婚,和你身边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彻底断干净。”
这番话字字诛心,明目张胆地贬低沈夏知,将他与顾清穆的感情定义为荒唐不堪的绯闻。
顾清穆心头寒意骤生,又是这样。所有人都自以为是地替他裁决人生,替他定义对错,肆意评判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低低冷笑一声,目光清冷扫过满座虚伪的长辈:“既然是你们擅自替我应下的婚事,那就劳烦你们,自己收尾解决。”
话音落下,他不再顾及任何人的脸色与阻拦,转身径直走出了压抑沉闷的顾家老宅。
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彻底违背长辈的意愿,第一次挣脱既定的枷锁。
旁人肆意撒娇任性、肆意追逐喜好的年纪,他被死死按在书桌前,背诵晦涩的商业条款,学习冰冷的人情规则,锤炼极致的情绪克制。
从小到大,摔倒不能落泪,委屈不能倾诉,喜好不能外露,欲望不能提及。所有鲜活的情绪、真实的自我,都必须死死藏在淡漠冰冷的皮囊之下。只要流露半分任性,便是不够沉稳、不堪大任,配不上顾家继承人的身份。
多年日复一日的规训,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却从未磨灭他心底对自由、对真心的执念。
老宅餐厅内,因为顾清穆的离场瞬间喧闹嘈杂。众人议论纷纷,面露不悦,唯有宋佳姚焦急地看向顾老爷子,眼底满是惶恐,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听话克制的顾清穆,会如此决绝不给半分余地。
顾老爷子面色沉静,从容安抚众人:“无妨,孩子年轻,难免一时置气。立刻将订婚喜讯对外官宣放出。清穆自小懂事稳重,绝不可能当众辜负顾家颜面,丢了两家的体面。”
老宅的算计与纷争仍在继续,而顾清穆早已驱车离开,回到了他与沈夏知安稳温馨的小家。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他一身的寒凉。
沈夏知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指尖握着游戏手柄,听见动静便立刻抬眼看来,眉眼弯弯,温柔又鲜活。
“你回来啦。”他放下手柄起身,眼底盛满细碎笑意,“我给你做了巧克力蛋糕,我去拿给你。”
沈夏知记性极好,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他偶然发现素来冷淡的顾清穆,唯独偏爱这款巧克力蛋糕。为此,他特意请教裴松学习做法,反复调试口感,只为让顾清穆归家之时,能尝到一丝甜意与暖意。
精致的蛋糕摆在桌面,甜度刚好,温柔治愈。沈夏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慢慢吃完,全程温顺又安稳,从不追问他晚归的缘由,也不探寻他眼底的疲惫。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顾清穆望着天花板,心底一片荒芜,静静复盘自己荒唐又被动的人生。
世人从来说命运公平,得失相依。
他生来便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可及的财富、地位、名望与荣光,生来站在金字塔顶端,被千万人艳羡仰望。可偏偏最寻常、最普通的自由,是他毕生渴求、却迟迟抓不住的东西。
可就在这个平凡温柔的夜晚,身侧少年呼吸绵长,安稳熟睡,眉眼干净纯粹。顾清穆忽然恍然,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名利光环、权势地位,他好像全都不想要了。
他只想挣脱所有束缚,留住身边唯一的温柔。
可他无比清楚,挣脱枷锁的代价,是舍弃现有的一切。
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早已被牢牢固化,他一路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可若是骤然偏航,前路是坦荡新生,还是万丈悬崖,无人知晓。
辗转难眠,心事沉沉。
翌日清晨。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一室宁静。
沈夏知睡意朦胧,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跳动着顾宗恒的名字。他怔了一瞬,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顾宗恒的声音冰冷又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鄙夷:“沈夏知,你若还有半点自知之明,就立刻离开顾清穆。他下周便要和宋家千金订婚,很快便会成婚,你要永远顶着见不得光的情人身份,纠缠在他身边惹人嫌吗?”
大清早的训斥裹挟着压迫感扑面而来,沈夏知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心脏瞬间沉沉下坠。
订婚。
原来顾清穆下周订婚的消息,他这个朝夕相伴的人,一无所知,最后竟然要从顾清穆父亲的口中得知。
听筒里还在持续传来顾宗恒的苛责与训斥,字字都在提醒他身份低微、不合时宜。
沈夏知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心酸。
他是顾清穆藏在暗处的情人,无名无分,毫无资格过问他的人生、他的婚事、他的未来。
良久,他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我知道了。您放心,只要顾清穆亲口让我走,我绝不纠缠,一刻都不会多留。”
话音落,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掐断了所有刺耳的声音。
几乎是同一瞬间,手机推送弹窗接踵而至,热搜词条刺眼醒目——#顾氏继承人顾清穆官宣下周订婚#。
密密麻麻的通稿铺天盖地,两家豪门联姻的消息传遍全网,人人都在夸赞天作之合。
沈夏知垂眸看着屏幕,心底一片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通透。
他忽然想起昨日顾清穆晚归的理由,是一场普通应酬。
原来都是假的。
他在家细心烘焙蛋糕,满心欢喜等候爱人归家的夜晚,对方却在老宅敲定与别人的婚约,规划着和另一个人的盛大未来。
与此同时,顶层总裁办公室内的顾清穆,也第一时间刷到了铺天盖地的订婚热搜。
他眼底寒意翻涌,心底了然。老宅那群精于算计的长辈,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反抗而收手,联姻是他们早已敲定的交易,绝不会轻易作废。
他瞬间慌了心神,指尖微微发紧。
沈夏知一定看到了。
他最怕的,就是少年误会、难过、疏离。
思虑再三,顾清穆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少年一如既往轻柔温和的嗓音,毫无波澜:“喂,清穆,怎么了?”
平稳、温柔,和往日别无二致。
顾清穆心头骤然郁结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他太了解沈夏知了,他日日居家,手机不离手,这般轰动全城的热搜,他绝不可能看不到。
可他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哭闹,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情绪都没有。
寻常人遭遇此事,定会慌乱求证、委屈质问,可沈夏知没有。
他太过通透,太过安分,清醒地认清自己的身份,从不逾矩,从不奢求。
听筒里迟迟没有回应,沈夏知又轻声追问了两句。
半晌,顾清穆嗓音微沉,带着压抑的郁气,淡淡吐出三个字:“打错了。”
通话仓促挂断。
顾清穆心头闷堵难忍,可他心知,自己的猜想全然没错。
沈夏知确实看见了新闻,也确实毫不在意。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清醒地记得自己的位置。
他只是顾清穆见不得光的情人,是依附他存在的旁人。吃醋、质问、占有、委屈,都是名正言顺的伴侣才配拥有的情绪,而他不配。
他从一开始就摆正了所有姿态。
不争、不抢、不问、不闹。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从来都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顾清穆身边,倾尽温柔,取悦他,温暖他,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