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秋蝉 别把人整死 ...
-
原来这安流居的少东家姚少杰,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出身不算显赫,家里也只是略有闲财,顶多算个乡中富户。
可他偏偏命好,有个嫁与了江宁布政司的嫡姐,又是家中独子,自小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
靠着姐夫这层关系,姐姐费心给他牵了一桩好姻缘,刚及冠没多久,就大张旗鼓地把淮扬道道台的胞妹给娶回了府。
如此一来,布政使、道台、清河姚氏三方势力便借着一纸姻亲缠成了张密网。
再加上清河距离上京有近千里之遥,山高路远,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几股势力互为持援,便叫那姚少杰在清河已经到了有恃无恐,无法无天的地步。
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纵然安流居的小二嘴封得再严,他们少东家的身世背景早已经不是秘闻。
“……”
先前众人只当这江南出了几个失察的贪官污吏,听完石朝贵娓娓道来的真相,随行官员眼里已经冒出了愤愤不平的火光。
他们是圣上特意甄选的随驾臣子,是初入朝堂未久的新晋清流。自幼饱读圣贤史书,踏入仕途,胸中怀抱的也是安民报国的初心。
这些年轻的臣子还未曾被官场的油滑世故浸染透,其一身赤胆忠骨,最容不得权贵徇私、官吏勾结的龌龊之事。
满堂响起低低的愤慨之声。
“陛下,此二人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受民之托,居然敢结党私营,纵容恶徒残害百姓,简直罪无可赦!”
一个面容稍显稚嫩的官员站出来,躬身请命:“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兵查封安流居,拘拿一众涉案的官员恶霸,还清河百姓一个公道!”
其余年轻官员纷纷附和,只盼楚修廷能有所动作,立马扫清这枚江南毒瘤。
可御案后的圣上眉梢都没动一下,脸上既无怒色,也不显急切。
他的手压在案卷上,慢慢抚平边角褶皱。
直到屋子里的喧闹声渐渐歇下来,众臣子才在口干舌燥里听见了圣上一句淡淡的疑问:
“诸位要朕抓人,可有证据?”
楚修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愤慨或激进的面孔:“做事总要讲究证据。众卿仅凭几条口供的传闻便一腔奋勇要朕去拿人,可曾想过贸然行事的后果?”
“臣……”
立在案前的官员一时语塞,被圣上这样轻飘飘一问,脑子里的热血过去之后,便瞬间冷却了下来。
若无铁证就扣押二品藩臣,江南士绅必定人心惶惶,还有那朝中言官,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不但奸徒抓不着,反倒把事越办越糟……
那带头的官员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陛下,是臣目光短浅……”
“诸位大人诚心可嘉,只是此事远非诸位所想的这么简单。”石朝贵站出来替他解围:“这安流居表面闲雅,其实里头的守卫极其森严,寻常官差根本难以靠近。”
“如果贸然带兵围剿,恐怕还不等我们破门取证,所谓人证物证已经被毁得一干二净了。”
“更何况,安流居在清河扎根多年,楼内耳目遍布,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传到他们耳朵里……拿人一事,怕是要从长计议。”
楚修廷“嗯”了一声:“惩奸除恶并非一时逞能。要拿,就拿得堂堂正正,要办,便办得条条在理。”
“那依陛下所言,我等可以做些什么?请陛下吩咐!”
楚修廷:“诸位谨守口风,静候消息即可。”
满屋子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圣上下一步究竟落在何处,唯有户部侍郎这个老狐狸摸透了点圣意,“陛下威武,可是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
“算是吧。”
楚修廷视线右移,轻轻扫了眼身旁正埋头翻着案卷的明桃,“毕竟朕这里有一位贵人相助。”
……
是夜。
静园里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白日里喧嚣的街市也随着清河百姓的睡去,渐渐归于沉寂。
高墙之上,两道身影悄然掠过。
明桃与楚修廷一先一后翻了出去,稳稳落在黑漆漆的小街巷里。
“快!我记得有一队侍卫会从这儿经过,我们不能久留。”
明桃侧耳凝神听了听,随即压低声音对楚修廷说。
朦胧的夜色别的事物都不甚清晰,唯独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昼伏夜出的小动物一般透着机敏。
楚修廷想,看来这人对夜半翻墙的路径倒是熟稔得很。
忽然间,他察觉到那双桃花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怎么——”
“闭眼。”
温热的指尖如春风拂过眼睑,随之而来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幽香。
浓黑夜色里,楚修廷嗅着那抹香气兀自出神。再睁开眼时,眼前夜色通明,视物居然与白昼一般清晰。
他挑了下眉,“这是什么?”
“尘晖瞳。”
淡淡微光从明桃手指间漾开,如同洒落的桃花缱绻纷飞,在夜里颇为好看。
明桃点了点自己的眼尾,仰起头给他看,“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得格外透亮?”
楚修廷低眉看着凑过来的明桃,点了下头,同意道:“确实,很好看。”
明桃会错了他的意,“何止是好看,有了这双眼睛,我们不仅能在夜里行动自如,更重要的是能把李汀兰的踪迹追到手。”
不知不觉走到今早集市的街头,两侧店铺木门紧闭,清冷长街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小街灯在风中摇晃。
灰暗的夜色里,楚修廷低下头,看见靴子前忽然显出了一条荧荧光痕,长虫似的弯弯曲曲往远处的街角延伸过去……
安流居内,满堂荧荧灯烛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刚从酒桌上下来的少东家,还不知即将有客来访,几杯佳酿入腹,他那又白又瘦的脸上挂了一片薄红。
“姚东主好。”
“姚东主!听说今晚有件西洋珍器要拍?”
“确有好物,稍候便是。”
“姚兄,你这安流居真是神通广大,什么稀罕物都寻得来,今晚我可卯足了劲,只求能开开眼界。”
姚少杰虚虚还了一揖,假笑道:“先生过誉,不过都是些俗物罢了。”
没走两步,又有个衣着低调的年轻子弟拦住了他的去路,对方压低声音笑道:“东主,上次托您寻的那房小妾……”
“记着呢。”姚少杰面上带笑:“只是柳少爷,容在下有事在身,只能稍后再细说。”
往来眼尖的宾客见姚少杰下了桌,便纷纷凑上前去寒暄问好。不论认不认识,熟悉不熟悉,只要能和他打个照面、认个脸熟都是值的。
三巡酒过,姚少杰本就有些昏了头脑,眼下众人一齐聚过来,推搡之间,那股燥热更往头皮上冲。
“诸位!诸位且静一静!”
姚少杰“唰”地把手里的骨扇抖开,踮起脚,扬声道:“今日的拍卖会在饭后三刻开场!各位弟兄在此饮酒听曲,随意歇坐游乐,时辰一到,便会有人击锣传报,断不会误了大家的眼福!”
说完,他虚虚按了按脑袋,笑道:“只是现在姚某实在不胜酒力,得回房略歇片刻。待到会开之后,再出来与诸位共赏!”
众人见他说得恳切,也不好死拦着,便纷纷让出一道窄道来。
姚少杰一一谢过,侧身从人群里挤出来,转头进了二楼一间不起眼的雅室。
幽幽暖香自重瓣白莲香炉的花蕊深处飘散开来,姚少杰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满是沉醉之情。
这香是一富商自西域带回来孝敬给他的,听说连皇室都没有机会用的上,姚少杰对此颇为痴迷。
站在桌案边醒了会脑子,姚少杰来到一面宽大的花梨博古架前。
这架子占了大半扇墙面,足有五尺之高,层层格子里还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古玉与名瓷。
他眯起眼,轻车熟路地取下了其中一只青釉梅瓶,手指扣住瓶底轻轻转动,一阵沉闷的机括运作声随之响起。
只见那面平整的墙壁竟顺着特定的轨道缓缓旋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地道。
姚少杰抬步踏入,两侧壁槽里的火光便一簇接着一簇亮起,橘红的火光顺着幽暗的石阶蜿蜒往下,慢慢照出底下密室的全貌。
——粗重斑驳的刑架立在墙角,被铁链高高吊起的人儿听见动静,从奄奄一息里抬起了头。
那张面孔被血色与发丝糊去了大半,却能依稀瞧见其秀丽的眉目。
白日里还在与明桃你追我逃的李汀兰,如今像一只被打折了翅膀的鸟儿,囚禁在这幽幽密室深处。
潮湿阴暗的血腥味萦绕在口鼻,顿时激起胃里翻起千层浪。
姚少杰皱眉“啧”了一声,摇动起手里的扇子,“罚归罚,你别把人给整死了行不行?”
“怎么?”
角落里,一个身穿黛色织花长袄的妇人闻言冷哼了一声。她转过身,把一根沾着血珠的牛皮鞭丢在了姚少杰的靴子前。
“夫君心疼了?”
那妇人年龄估摸着也在三十出头,容貌不艳不俗,一双狭长的眼睛凌厉阴鸷,正是姚少杰的家妻——罗秀兰。
姚少杰拉过一把木椅坐下,边赔笑道,“夫人说笑了,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果能让夫人解气,那也算死得其所。只是现在她这条贱命金贵着呢,实在是不能死在楼里。”
罗秀兰抱臂冷笑:“大用处?难不成是留着给你添第三房暖床的小妾?”
这话并没有冤枉他。现如今姚府里妻妾成群,若不是罗秀兰手段厉害,那后宅早要被各色姬妾挤得满满当当。
姚少杰闻言也不恼,他讨好地搂上女人肩头,凑过去在她耳畔密密说了一通什么。
“少东家……”李汀兰费力地掀开眼皮,一身伤口得不到处理,已经开始隐隐散发出怪异的腥味。
耳朵里嗡嗡鸣响,无论李汀兰怎么努力提起精神,连他们口中的一个字眼都抓不住。
她只看见方才还满面厉色的罗秀兰,眼珠子转了两圈,眼底的阴翳散去了大半。
“既如此,那我便不费这力气了。”
也不知姚少杰说了什么,这凶狠的女人淡淡丢下一句话,也不再看那丫头,拎起裙摆转身就出了地道。
密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姚少杰绕着奄奄一息的李汀兰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惋惜:“秋蝉啊秋蝉……我问你,你在我安流居待了多久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