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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一回联手 书阁里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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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阁里一时静得很。
灯火落在那幅展开的小画样上,将双鱼合环佩的纹路照得分明。鱼目嵌金,尾端相扣,断口处甚至还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下,像是在提醒看画的人——这不是一整块玉,而是一枚曾经被人为掰开的旧物。
沈照微垂着眼,看了许久,才慢慢将画样折回去。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物料单,也没有去拿第二枚旧银锁片,只抬眸望向萧执川,声音很轻:“殿下查我?”
“不算查。”萧执川道,“只是顺着一件旧物,恰好查到了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直言不讳更叫人心惊。
恰好查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沈照微却像没听见这层弦外之音,只问:“这枚玉,原是什么来历?”
萧执川没有直接答,反而将那张物料单展开,推到他面前。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甚至有被火燎过的焦痕,可上头字迹依旧清晰。列的是承安三年内廷匠作局所造器物,后头密密写着去处与数目。最下方一行墨色略深,像是后来又补了一笔:
双鱼合环佩一对,赐长乐宫。
长乐宫。
沈照微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指尖轻轻一紧。
这个宫名他并不熟,可也正因不熟,反而更显得古怪。如今宫里早已没有什么长乐宫,至少他在侯府这些年,听过昭阳、听过宣和,却从未听谁提起过这一处。
“承安三年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萧执川声音不高,却将那点沉寂轻轻撕开,“长乐宫也是旧宫名,承安四年冬,宫中失火,长乐宫被焚,宫中人死伤过半,此后便封了宫名,不再提起。”
他说得极简。
可越简,越叫人听得出里头埋着的东西不寻常。
沈照微沉默片刻,道:“所以,这枚玉原本属于长乐宫里的人。”
“是。”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萧执川看着他,眸色深而静:“这便要问你母亲了。”
一句话,叫书阁里灯火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沈照微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不是惊,也不是怒,而像是长久压着的一层冰面,被人轻轻敲出一道裂痕。
他慢慢直起身:“殿下既然让我来看这些,想必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一枚玉的来历。您还知道什么,不妨一并说了。”
萧执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指腹在那枚旧银锁片上轻轻一点,才道:“这枚锁片,和画上的双鱼佩不是一套东西,却出自同一批内造物件。承安三年,长乐宫中有位小主诞下皇嗣,宫里照旧例备过一批幼儿佩饰,锁片便在其中。”
幼儿佩饰。
沈照微的目光落在那枚旧锁片上,心里有什么念头极快地掠过,却又没完全抓住。
萧执川继续道:“长乐宫那场火后,宫中账册烧毁大半,能留下来的东西极少。后来先帝下旨封宫、禁言,此事便算盖过去了。可这些年总有人在私下查旧档,本王手里这张物料单,也是从一卷本该焚尽的残册里找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缓缓抬眼:“而你母亲留下的半块玉,恰恰就在这份残册对应的器物里。”
沈照微一时没有说话。
书阁外风过竹梢,簌簌一阵轻响,愈发衬得屋里安静。
他很早就知道,母亲身上有事瞒着自己。不是寻常的家事,更不是哪家哪院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私账。她教他避让,教他藏锋,临终前甚至一遍遍告诉他“别问”,那种慎重,本就不像是在躲一个侯府后院。
可他没想到,这层事竟会直直牵到宫里去。
而且还是一座早已被焚尽、连宫名都没人再提的旧宫。
“殿下今日把这些给我看,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
“你母亲的来历。”萧执川答得很直接,“还有,她这些年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那层看似温和的表面顿时褪去了大半。
沈照微却并未退,他望着萧执川,声音仍稳:“若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本王信一半。”
“哪一半?”
“你确实不知道全部。”萧执川看着他,“可你一定藏了东西。”
这句不是试探,是断言。
沈照微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你从进门到现在,问的都是玉、都是长乐宫、都是你母亲,却从不问本王为什么要查这桩旧事。”萧执川语气平平,“一个人若真全然不知,只会先怕自己卷进宫中旧案,先怕性命,先怕牵连。可你没有。你在意的,是东西的来历。”
他说到这里,眸色更沉了一分:“这说明你心里早有数,至少知道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不止是一支旧簪或半块玉这么简单。”
书阁里一时又静了下去。
沈照微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脸上却仍不见慌张。许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殿下既然认定我藏了东西,那我若继续否认,未免显得太假。”
萧执川没说话,只等着他往下。
“东西,我确实有。”沈照微抬眸,“但我不能现在交给殿下。”
这话说得出乎意料地坦白。
连萧执川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又沉静下来:“理由。”
“很简单。”沈照微道,“那是我母亲唯一真正反复叮嘱我藏好的东西。它如今或许值钱,或许要命,可在我没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不能把它轻易交出去。”
“你倒坦诚。”
“因为殿下面前,兜圈子没用。”沈照微神色很平,“与其被殿下逼着一层层拆,不如我自己先认一半。”
萧执川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问:“你就不怕本王现在叫人去侯府,把你的院子翻个底朝天?”
“怕。”沈照微答得很快。
“那你还敢这样说?”
“因为殿下若真想翻,今日便不会让我从后门进王府。”他说,“也不会把这些东西先摆给我看。”
这回,连萧执川都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第一次真正觉得眼前这个人有几分意思。
“你觉得本王不会硬抢?”
“会。”沈照微垂眸,声音很轻,“可至少现在不会。殿下还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那就不会把路走死。”
他一字一句都很稳,既不软弱,也不逞强。像是明明坐在下首,却硬生生凭着这份清醒,把自己从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先立成了能说话的人。
萧执川看着他,灯火落在那张清瘦而安静的脸上,竟叫他忽然想起昨夜雪地里,沈照微蹲下来探他鼻息时的神情。那时候也是这样——明知危险,手却一点没抖。
“好。”萧执川终于开口,“那我们便换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不是本王查你。”他缓缓道,“是你我各取所需。”
沈照微眼睫微动。
“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来历,想知道那半块玉为什么会落到你手里,也想知道侯府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翻出旧簪。”萧执川声音低而稳,“而本王想查长乐宫旧案,想知道当年那场火里,到底有没有人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照微脸上:“你我手里各有半边东西。拆开看,都不够。合在一起,才有可能见真章。”
这一刻,话终于摆明了。
不再是上位者对弱者的逼问,也不是救命之恩后的试探,而是实打实的一场交换。
沈照微没有立刻应。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慢慢道:“殿下要我做什么?”
“先回答本王一个问题。”萧执川道,“白日里柳蘅秋为什么忽然翻你母亲旧物?”
沈照微沉默片刻,将今日留春堂里那场旧簪风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柳嬷嬷如何开口、沈明曜如何接话、柳蘅秋又是如何借势要查他木匣,都没漏下。
萧执川听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偶然。”
“我也是这么想。”沈照微看着他,“但我不明白,她为何偏偏挑在这时候。”
“因为有人比你先急了。”萧执川道。
沈照微眉心微蹙:“有人?”
“侯府未必知道长乐宫,也未必知道半块玉。”萧执川道,“可他们一定知道,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不能见光的旧物。否则这么多年都不翻,偏偏在本王去过侯府之后才翻,未免太巧。”
他说到这里,眸色冷了几分:“本王昨日登门,他们便觉得,你身上藏着的东西,或许已经惹人注意了。”
这话像一道冷水,浇得人心口都跟着发凉。
沈照微瞬间明白过来。
不是雍王让侯府起疑。
是侯府本来就疑,只是借着雍王登门这件事,索性把疑心摊开了。
而这也意味着——
母亲当年带进侯府的,不止半块玉。至少侯府中某些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上有不能见人的旧物。
“所以我若继续待在侯府里等他们慢慢翻账,迟早会被逼着把东西交出来。”沈照微低声道。
“不错。”萧执川道,“而你若现在把东西交给本王,本王未必会全信你。”
这话其实很不近人情。
可也正因为太直白,反倒显得可信。
沈照微抬眸,看了萧执川一会儿,忽然问:“那殿下为何还要与我联手?”
萧执川与他对视,语气极淡:“因为你比侯府里那些人聪明,也比他们知道轻重。”
灯火静静燃着,照得那双眼睛深得像无波的夜水。
沈照微心口莫名一紧。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从进王府到现在,这是萧执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并坐而谈的人。
不是“可怜虫”,不是“表少爷”,也不是“昨夜救过他的人”。
而是一个有分量、有用处、也有自己判断的人。
书阁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沈照微缓缓道:“好。”
只一个字,却像把之前那层若有若无的拉扯,终于落到了实处。
萧执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你既答应,便先做第一件事。”
“什么?”
“把你今日拓下来的玉样,给本王。”
沈照微眼睫一跳。
这一跳极轻,却没逃过萧执川的眼。
“你果然留了底。”他淡淡道。
沈照微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殿下今夜设这个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彼此彼此。”萧执川道,“你既不肯交玉,本王总得先看图。”
这回沈照微没有再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封好的旧信,轻轻放到案上。火漆未拆,封得很整齐,像从一开始便预备着给什么人。
萧执川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眸色微微一深:“你原本就打算拿它做筹码?”
“原本只是留一条后路。”沈照微答,“如今看来,倒正好派上用场。”
萧执川伸手,将那封信收进袖中。
“第二件事。”他道,“三日后的赏春宴,本王会去。”
沈照微一怔:“殿下也去?”
“侯府既摆宴,本王为何不能去?”萧执川语气淡淡,“况且,本王若不去,柳蘅秋那边未必会急着动。可本王若去了,她就一定坐不住。”
这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查旧物”,而是彻底借势设局了。
沈照微很快反应过来:“殿下是想逼她先露破绽?”
“不错。”萧执川看着他,“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宴上替本王看住侯府的人,尤其是沈明曜和柳嬷嬷。谁先乱,谁就最有问题。”
第一次真正的安排,就这么落了下来。
沈照微没有推辞,只道:“若我看出什么,如何传给殿下?”
萧执川略一沉吟,抬手从案边小匣里取出一枚极薄的银叶笺,放到他面前。那东西不过两指宽,正面刻着极淡的云纹,背面却空白一片。
“赏春宴当日,你若有消息,写在这上头。”萧执川道,“王府的人会在侯府后廊收。”
“后廊?”
“你昨夜走过的那条路。”他说。
一听这话,沈照微就明白了。
原来那条偏僻小路,不止他熟。
他将银叶笺收进袖中,抬眸时,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锋利:“看来,殿下早就把侯府后院的路摸熟了。”
萧执川不置可否,只淡声道:“有备无患而已。”
两人再对视时,先前那种彼此试探的味道虽还在,底下却已悄然换了性质。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互相防着的人,也不再只是救人与被救的关系。
他们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同一边。
或者说——
至少暂时,站到了一边。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吹得竹叶簌簌作响。萧执川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沈照微起身,却没有立刻往外走。他站在案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已经折起的双鱼画样,忽然道:“殿下。”
“嗯?”
“你方才说,长乐宫那场火后,宫里账册尽毁。”他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还查?”
这问题来得很突然。
萧执川抬眼看他,眸色深静,像是隔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夜色。片刻后,他缓缓道:
“因为有人不想本王查。”
只这一句。
没有更多解释,却足够了。
沈照微心里明白,再往下问,便越界了。于是他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边时,身后又传来萧执川的声音。
“沈照微。”
他回头。
萧执川坐在灯下,神色仍淡,可那目光却像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回去后,把你床榻边那处暗缝换一处藏。”他说,“太浅了。”
沈照微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萧执川却不仅知道半块玉没带在身上,竟连他藏东西的大概位置都猜到了。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
这人猜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逼问,不是点破,而是提醒他换地方。
书阁里灯火静着,风声也静着。
沈照微站在门边,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多谢殿下提醒。”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走进了外头夜色里。
竹影摇曳,雪气清冷。
可他走出很远之后,耳边仍像残留着书阁里那一句平平淡淡的话。
把你床榻边那处暗缝换一处藏。
像提醒,也像纵容。
又或者,是另一种更危险的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