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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入王府 听雨斋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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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斋的门一关上,屋里便只剩下沈照微与秋棠两人。
窗外天色阴沉,雪后那点难得的亮意早被云层重新压了回去,屋里也跟着暗下来。秋棠将门闩落好,回身时见沈照微已把那只旧木匣取了出来,正一件件将里头东西重新理过。
旧绢囊、裂纹玉簪、泛黄经页、素帕。
每一样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唯独那半块玉,被他单独放在一旁,搁在桌角的一小块白绢上,像一粒不慎落进灰里的冷星。
秋棠站在边上,连气都不敢喘:“少爷,夫人真要查,咱们把这半块玉先藏去哪里?院里若搜——”
“不会搜。”沈照微淡声道,“至少今日不会。”
“可万一——”
“她若真想搜,方才在留春堂里就不会先退那一步。”沈照微抬眼看她,“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如今她摆的是‘替我母亲理旧物、替侯府清旧账’的姿态,便不能在侯爷没到场前做得太难看。否则查的就不是木匣,是她自己的心虚了。”
秋棠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得更险,脸色更白了几分。
沈照微却已低下头,将那半块玉拿起来,对着光重新看了一遍。
白日里在留春堂,他本只是防着有人借旧簪试探。可如今静下来再想,那支簪子出现得太过刻意,甚至像是专门放出来的一点饵——目的不是簪子本身,而是逼他把木匣拿到明处,逼他露出慌张,逼他在“母亲旧物”这几个字上失了分寸。
而若真有人费这么大力气,只为看一眼他的反应,那便说明,母亲留下的东西里,确实有什么值得人惦记。
想到这里,他指腹轻轻擦过玉佩断口,忽然道:“纸呢?”
秋棠忙从小匣里取出一张旧宣纸递过去,又把火漆和香囊也一并放到桌上。
沈照微把半块玉压在纸上,借着窗边那点天光,将断口、边纹、背面的浅痕都极细致地拓了一遍。笔尖落下时极稳,几乎分毫不差。待墨迹稍干,他又在纸角写下几处肉眼难辨的细节,连玉上那一点极细的金丝都未漏过。
秋棠在一旁看得怔怔的:“少爷,您这是……”
“留底。”他说。
“可留底做什么?若玉真丢了,咱们又拿这纸——”
“纸比玉轻。”沈照微淡声打断她,“真到了不得不舍的时候,至少还能记得它原来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秋棠听着,却无端觉得心口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少爷从不是临到头了才想路的人。
他总是在事没砸下来之前,就先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拓样做好后,沈照微没有立刻把半玉藏起,反而拿起那只最旧的香囊,轻轻拆开里层。香囊边角磨得发白,线脚却缝得细密,显然是女子手工。里头原本装的是些干花与碎香末,岁月久了,只余一点极淡的旧香。
他把半块玉包进白绢里,塞进香囊最内层,又重新缝了回去。
针脚细,快而稳,若不拆开细看,根本不会有人想到那里面另有夹层。
秋棠这才松了半口气:“这回总稳了吧?”
“还不够。”沈照微剪断线头,将香囊在掌心轻轻一压,“稳妥的东西,不能放在最容易被人想到的地方。”
说完,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最下层被褥,将香囊塞进了床板与榻脚之间一道极窄的缝里。那地方是他幼时无意中发现的,缝隙深,颜色又暗,不把整张床拆开,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桌上拓下来的那张纸叠好,用火漆封进一只最普通的旧信封里。
秋棠看着那封口,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安:“少爷,这个又是给谁的?”
沈照微没立刻答,只垂眸看着封口上那一点暗红火漆慢慢凝固。
给谁?
他心里其实已有答案。
母亲的旧物、侯府的旧账、昨日雍王意味不明的试探,这几件事如今像几根散线,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若这半块玉当真有问题,那放眼整个京城,如今最可能认出它来历的人,恐怕只有昨夜与今晨都在逼他说真话的那位雍王殿下。
可他不愿贸然把玉交出去。
至少在没弄清楚这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不能把自己仅有的那点主动权也送人。
于是他只说:“先留着。”
秋棠知道他已有打算,便不再问。
午后没多久,前院果然来传话,说侯爷还在外书房议事,旧账册一时半会儿调不全,查木匣的事且往后挪一挪,等明日再说。柳嬷嬷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客气,说表少爷不必着急,夫人不过是想把事情理清,并无别意。
秋棠听完直撇嘴:“说得倒好听。要不是少爷方才那几句话把她堵住了,她哪会这么好脾气往后拖。”
沈照微只“嗯”了一声。
拖一日也好。
他正需要这一日,看看下一步该怎么走。
傍晚时,天又阴了下来。侯府内外都在为三日后的赏春宴忙,前院试菜,后院理花样,来往下人脚步匆匆,倒把听雨斋这处偏院衬得更静。
沈照微用了晚饭,本打算早些歇着,谁知掌灯后不久,院门外便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
不是侯府里小厮那种急躁敲法,倒像有人隔着门板有礼有节地点了点,既不惊动旁人,又不容忽视。
秋棠去开门,没一会儿便白着脸退了回来,压低声音道:“少爷……是、是雍王府的人。”
沈照微眉心微动,起身走到外间。
门口立着的是个年轻侍从,穿着极素净的青灰短褂,眉眼规矩,手中捧着一方不大的乌木匣,见他出来,先躬身一礼:“沈公子。我家王爷请您今夜过府一叙。”
“过府?”秋棠差点失声,又忙捂住嘴。
沈照微看着那侍从,神色倒还稳:“殿下白日刚从侯府离开,今夜又请我过府。若叫旁人知道,只怕不妥。”
那侍从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依旧恭谨:“王爷说了,沈公子若担心,自可从西巷后门进,不惊动旁人。车马都已备好,来去不过一个时辰,不会叫侯府为难。”
一句“不会叫侯府为难”,几乎是把他最难开口的顾虑也堵死了。
沈照微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只乌木匣上:“这是什么?”
“王爷让奴才转交给公子,说您看了,便知道今夜该不该去。”
侍从双手奉上。
匣子不大,也不重。沈照微接过,掀开一看,里头只静静躺着一枚旧银锁片,边缘磨损得厉害,锁片背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承安三年,内造。
那一瞬,沈照微眼底神色终于变了。
这锁片他没有见过,可“承安三年,内造”这几个字却足够说明很多事。寻常人家绝不会用“内造”二字,只有宫中物件,才会在匠造上留这样的印记。
而他母亲留下的那半块玉背面那一点模糊浅痕,恰恰像极了“承”字的一角。
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低:“这东西,殿下从何处得来?”
那侍从却只道:“王爷说,公子若想知道,今夜亲自去问。”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灯影轻轻晃动。
秋棠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几次想开口,却都忍住了。
半晌,沈照微合上匣盖,淡声道:“劳烦稍候,我换身衣裳。”
侍从应了一声,退到院外等候。
秋棠一把拉住他袖子,声音都发颤:“少爷,真要去?那可是王府!若殿下是为了白日那支簪子——”
“若真是为了簪子,今日送来的就不会是这枚锁片。”沈照微垂眼看着匣子,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那不更危险吗?”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若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当真与宫中有关,今晚这一步迟早都要走。”
秋棠急得眼圈都红了:“可您一个人去,若出了什么事——”
“不会。”沈照微看着她,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至少现在,殿下还没有要对我下手的理由。相反,他若真想弄清楚什么,就不会让我在侯府里不明不白地出事。”
这话听着像安抚,可秋棠心里还是不踏实:“那我跟您去。”
“你去只会更惹眼。”他摇头,“今夜若有人来查院子,你只管说我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若明日侯府问起,便说我夜里没出过门。旁的,一个字也别多说。”
秋棠看着他,最终只能咬着唇点头。
沈照微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外袍,发带也换成了最素的。临出门前,他将那封封了火漆的信压进袖中,又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床榻那处暗缝,确定香囊藏得稳妥,才转身出了门。
王府的马车果然停在西巷后门外。
没有角灯,也没有显眼的徽记,乍看与寻常大户家的青帷车没什么两样。可车夫坐得极稳,拉车的两匹马更是通体乌黑、蹄下无杂毛,显然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
那侍从替他掀帘,低声道:“沈公子,请。”
车厢里比外头暖得多,脚下铺着厚厚绒毡,连一丝颠簸都被压住了。沈照微坐下后,乌木匣仍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沿。
一路无话。
车走得极稳,约莫两刻钟后才慢慢停下。外头传来侍从的声音:“到了。”
沈照微掀帘下车,抬头时,目光微微一顿。
眼前并非他想象中灯火通明、门庭森严的雍王府正门,而是一处极僻静的侧院。月洞门内植着几株高竹,积雪压在叶尖上,映得整条石径都泛着幽幽的白。再往里,是一座两层藏书楼,檐角挂着小灯,风一吹,灯影便在竹叶间轻轻晃动。
侍从低声道:“王爷在书阁等您。”
书阁。
而不是正厅。
这显然比一场深夜会面本身,更说明问题。
沈照微沿石径缓步往里走,脚下雪水微湿,鞋底轻轻压过碎石,几乎不闻声响。越靠近那座楼,四周便越静,连王府里寻常该有的巡夜脚步都听不见,仿佛整座侧院都被有意腾空了。
楼门半开,里头透出暖黄灯光。
他刚跨过门槛,便闻见一股极淡的檀香,夹着纸墨与旧书气息,一下将外头冬夜的寒意隔在了门外。
书阁里很静。
四面高架上都是书,案上却并不乱,只摆着几本翻开的卷册,一只青玉镇纸,和一盏灯。萧执川就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宽袍,衬得脸色越发冷白。与昨日马车里不同,今夜他不再穿那身温润月白,整个人像彻底褪去了白日里那层避世病王的壳,连眉眼都显得更深、更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极稳地落过来。
“来了。”
只是两个字,却叫整间书阁的静意像都随之一沉。
沈照微站在门边,并未立刻往前:“殿下深夜相请,总该先让我知道,您究竟想问什么。”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旁边那张矮案:“坐。”
沈照微这回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只是身形仍坐得端直,背脊微挺,像随时都准备着起身。
萧执川将案边一只早已备好的小匣推了过来。
“打开看看。”
沈照微垂眸,伸手掀开。
匣子里并排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宫中物料单,一枚与今日送去侯府那枚极相似的旧银锁片,和一幅极小的折叠画样。
画样展开,不过巴掌大小,却画得极细。画上是一枚双鱼合环佩,鱼目嵌金丝,尾部交缠,纹路与他藏在香囊里的那半块玉几乎一模一样。
沈照微指尖一顿。
那一瞬间,他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凭空猜测。
萧执川看着他的神色,缓缓开口:
“现在,你该明白,今夜本王为什么请你过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