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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他不能给别人碰 从雍王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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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雍王府回来时,夜已深透。
西巷里积雪未净,车轮碾过,发出极轻的咯吱声。王府那辆青帷马车将他送到侯府后门外,便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夜色。门房打着瞌睡,只当他是从偏院出去透气,见了也未多问。
沈照微一路回到听雨斋,秋棠仍守着灯没睡。
见他安然回来,小丫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红了眼圈,压着声音问:“少爷,殿下没为难您吧?”
“没有。”沈照微将外袍解下,放到屏风后,“不过问了些旧事。”
“问清了么?”
“没有。”他顿了顿,又道,“但知道了一点别的。”
秋棠显然还想再问,可见他神色倦淡,到底没敢多说,只去替他热了一盏温水。沈照微接过,喝了两口,目光却落在床榻那头,片刻后,忽然起身。
“少爷?”
“把灯拿过来。”
秋棠忙举灯跟上。
沈照微走到书架边,从最下层抽出一本极旧的《药师经》。经书封皮已褪了色,边角还微微起翘,是他母亲生前最常翻的一本。她去后,这书便一直压在木匣底下,平日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将经书翻到中缝,小心拆开封壳里层,又把方才从床榻暗缝中取出的香囊解开,取出里面那半块玉,用白绢重新裹好,压进了封壳夹层。
秋棠瞪大了眼:“少爷,您藏到书里?”
“床榻太浅。”沈照微将封壳细细压平,语气很淡,“书放在明处,反倒不易惹人疑。”
他说着,又取来一点浆糊,把封壳边角重新粘好。动作不急,极稳,仿佛正在修补的只是一页旧纸,而不是一件足以惹来祸事的旧物。
秋棠看得心都提着,直到他把经书放回最寻常不过的位置,才小声道:“这样就稳妥了吗?”
“暂时。”沈照微应了一句,抬手拢灭多余的灯火,“明日之后,再看。”
他说“明日之后”,语气平平,秋棠却听得心里发紧。
她忽然明白,所谓赏春宴,怕未必只是赏花吃酒这么简单。
第二日一早,留春堂那边果然又有动静。
来传话的还是柳嬷嬷,这回倒笑得格外和气,一进门便夸沈照微气色好,又说夫人念着三日后宴上客多,特意叫几位公子姑娘都过去对一遍座次和陪客名单,免得临时出了纰漏。
秋棠送人出去时,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前几日还嫌少爷不配往人前站,如今倒忽然想起您来了。”
沈照微只整理衣袖,没有接话。
留春堂里比前日更忙。
桌上摊着花名册、请帖样子、宾客座次,连一向不怎么管事的沈云葭都被叫在旁边帮着核对。柳蘅秋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名单,见沈照微进来,便招手道:“来得正好。三日后宴上的客人我都分派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位还未定人陪着。”
她说着,把名单轻轻放到案上,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顾家二公子你可知道?”
沈照微眸光微动:“略听过。”
其实不止是“略听过”。
顾家是礼部侍郎门第,家中长子走的是清流路子,次子顾砚声却与兄长全不一样。此人出身好,生得也好,偏偏少年时便有风流名声,诗酒宴游样样精通,京中公子圈里提起他,十句里有八句带笑,余下两句则是——离远些。
他没有大恶,坏就坏在太不知分寸,尤其喜爱生得好看、又没什么硬骨头的人。
柳蘅秋笑了笑:“顾二公子与明曜交情不错,今年又刚替他引见过一位老师。宴上总得有个人替侯府陪着说话、看看字帖、作两句春联。你平日里字好,人也稳,最合适不过。”
这番话说得圆满,连“作两句春联”这种借口都替他预备好了。
可屋里没有傻子。
沈云葭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柳嬷嬷则笑得越发意味深长,仿佛这差事是什么难得的体面。
沈照微没立刻应,只垂眸道:“夫人既有安排,我自然听命。只是顾二公子是外男,我若一味陪在他身边,只怕旁人议论。”
柳蘅秋神色不变:“不过是陪客看字,能议论什么?再说,席上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谁会往歪处想。你这孩子,就是心太重。”
“是。”沈照微轻轻应了,像是再无异议。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柳蘅秋眼底那点暗藏的审视便越深。她看着他,又缓声添了一句:“你放心。顾家门第清贵,顾二公子虽性子风流些,终究不是没分寸的人。你若能把这场宴替侯府陪圆满了,侯爷和我自会记你这份好。”
这句“记好”,便是把话说透了。
侯府不是单单让他去陪客,是要拿他去换顾家的情面。
而所谓的“好”,也不过是高门里最廉价的一种筹码。
沈照微垂着眼,面上仍温和,心里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从小在侯府长大,太知道这些人做事的路数。若只是寻常作陪,柳蘅秋根本不会特意把话说到“顾二公子风流些”。她这是先把难听处轻轻点破,好叫他事后即便受了委屈,也没法说自己毫不知情。
“照微明白。”他终于开口。
柳蘅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这两日别乱跑,养好精神。三日后那身新裁的衣裳也穿上,别失了侯府体面。”
从留春堂出来时,外头正起风。
秋棠跟在后头,脸都气白了,等出了院门才敢压着嗓子骂一句:“她们也太……太欺负人了!”
沈照微步子没停,只淡声问:“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看不出来吗!”秋棠几乎要掉眼泪,“顾二公子那种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夫人嘴上说什么陪客看字,实际上不就是……不就是想把您往他跟前推吗?!”
她气得说不下去,眼圈都红了。
沈照微却只是迎着风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她们大约觉得,我既然沾了雍王的眼,那便更该在这种时候替侯府出一分力。”
秋棠一怔。
“昨日殿下登门,今日她们便急着把我往顾家送。”沈照微抬眸看着阴沉天色,声音很轻,“不是巧,是怕。”
“怕什么?”
“怕我真攀上别的路,侯府便捏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极静,像一泓无波的水。可越是这样,秋棠心里越难受:“那怎么办?少爷,咱们总不能真去……”
沈照微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那枚极薄的银叶笺。
银叶在掌心一闪,冷得像冰。
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先别急。宴还没到,路总不只一条。”
赏春宴转眼便至。
这一日,侯府前后都挂了新绸,院里梅枝修过,回廊地面扫得干净。天倒难得放了晴,日光浅浅照在残雪上,映得满园都亮了几分。来客也比往年多,车马从巳时起便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前,连门房都忙得脚不沾地。
沈照微被催着换上那身月白外袍。
衣裳一穿上,秋棠便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低低吸了口气:“少爷,您今日还是别往人多的地方站了。”
“为何?”
“太……太招眼了。”
她说得含糊,沈照微却懂。
这衣裳本就裁得太合身,月白又最衬他肤色,衬得他整个人像雪里新抽出的竹枝,清而不弱,反倒比平日那种刻意压低存在的样子更叫人挪不开眼。
他对镜看了一眼,倒没什么表情,只把袖口压平了些:“招眼也不是我说了算。”
前院的宴席分男女两处,男宾这头设在临水花厅。沈照微过去时,里头已热闹起来,年轻公子们三三两两围着说笑,旁边又有清客吟诗,丝竹声隔水传来,倒真有几分“赏春”的模样。
沈明曜远远看见他,眼里先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随即招了招手:“表弟这边来。”
他今日穿得极鲜亮,身边正陪着两位公子,其中一个生得桃花眼,衣领微敞,正懒懒倚着栏杆把玩酒盏。那张脸是好看的,只是笑意太轻佻,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带着钩。
不用旁人介绍,沈照微也知道,这位便是顾砚声。
“顾兄,这便是我那位表弟。”沈明曜笑着开口,语气比平时亲近了许多,“平日最会写一手小楷,今日这几幅春帖子,还得劳他替你挑个样子。”
顾砚声抬眼看过来。
那目光在沈照微脸上停了一瞬,便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再没挪开。
“原来这便是沈表弟。”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还当明曜兄夸大了。如今一见,倒觉得你们侯府藏得真深,这样的人,平日里竟没带出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公子也跟着笑了。
笑里有几分寻常打趣,也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沈照微神色不变,上前见礼:“顾二公子。”
“别这样生分。”顾砚声晃了晃酒盏,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既是替侯府陪我说话,便坐近些。隔着这么远,我可听不清你声音。”
他说着,竟伸手去碰沈照微的袖口,像是要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就在那一瞬,花厅外忽然静了静。
不是很大的动静,只是像原本嘈杂的人声骤然收住了一层。紧接着,便有人低低道:“雍王殿下到——”
沈照微手指一紧。
顾砚声的动作也顿住了,脸上那点闲散风流先是凝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换上笑意,转身去看厅门。
日光从花厅外斜斜照进来,一道人影自廊下缓步而入。
萧执川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月白,换了一袭深青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在满厅春色与酒气里显得格外冷。明明脸色仍淡,可不知为何,一进门便叫人觉得这厅里原本那点浮动喧哗都跟着压了下去。
沈则与几位年长宾客赶忙迎上前去,满面堆笑:“不想殿下今日竟肯赏脸来赴宴,实在是侯府之幸。”
萧执川淡淡颔首,目光却像不经意般扫过花厅深处。
那一眼极轻,却正正落在顾砚声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上。
顾砚声面上的笑忽然有些挂不住。
“本王路过,听说侯府今日设宴,便进来讨杯茶。”萧执川语气平平,脚步却没有停,径直往里走来。
四周人纷纷让出一条路。
他走得不快,目光掠过沈明曜、掠过顾砚声,最后停在沈照微身上,像昨夜书阁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神色沉静得近乎冷淡。
“侯爷府上今日倒热闹。”
沈则忙笑道:“都是小辈玩闹,不敢污了殿下眼。”
“玩闹?”萧执川看了眼顾砚声案边尚未摊开的春帖子,又扫了一眼沈照微,“本王方才在外头听见,说沈公子今日是替侯府陪客?”
这一句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
可不知为何,满厅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柳蘅秋不在男宾这边,沈则却已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面上仍撑着笑:“只是几个孩子年轻,凑在一处看看字帖、作两句春联,不算正经陪客。”
“是么。”萧执川语气依旧淡。
他目光在顾砚声脸上略停了一下,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顾二公子何时也需侯府替你配个写帖子的人了?”
顾砚声脸上的风流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在同辈公子里,他一向吃得开,玩笑荤素不忌,旁人多半也乐得顺着。可这位雍王显然不是能随便敷衍过去的人。更何况,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并不重,偏偏冷得叫人心里发紧。
他忙收回手,笑道:“殿下误会了,不过是明曜兄说沈表弟字好,我便想着借来看看……”
“看字便看字。”萧执川淡声截住他的话,“何必动手。”
满厅骤然一静。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几位装作听不懂的公子都不敢笑了。顾砚声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偏又不敢当面发作,只得勉强笑道:“是我失礼。”
萧执川没再看他。
下一刻,他转向沈则,语气平淡得近乎寻常:“说起来,本王府中书阁近日正缺个抄卷的人。沈公子昨夜——”
他说到这里,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改了口:“昨日在侯府见过,觉得他字骨尚可。若侯爷不介意,本王想先把人借去王府几日。”
“借去……王府?”沈则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不止他,连沈照微自己都抬了下眼。
这话来得太突然,也太直白。
满厅众人面面相觑。顾砚声握着酒盏的手都僵了一瞬,沈明曜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谁都听得出来,所谓“抄卷”不过是个由头。
可偏偏这由头,谁也没法说不体面。
沈则最先回神,连忙笑道:“殿下抬举,是照微的福气。只是他到底年纪轻,怕进了王府不懂规矩——”
“规矩可以学。”萧执川道,“侯爷若舍不得,本王也不勉强。”
这话听着给了退路,实际上半点退路也没有。
雍王当着满厅宾客把话说到这份上,沈则若还敢说一句“不借”,那便不是舍不得人,是当众拂王爷的脸。
他只得忙道:“殿下言重了。既是殿下用得上,是他的造化。照微,还不谢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照微身上。
他站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上前一步,垂眸行礼:“多谢殿下。”
萧执川看着他,神色仍淡,只嗯了一声:“那便随本王一道走吧。书阁里那几卷旧档,今晚就要誊出来。”
“……是。”
这一场赏春宴,从开始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时辰。
而侯府原本打算推他去顾砚声身边的那条路,就这样被萧执川一句轻飘飘的“借去王府几日”,硬生生截断了。
四下无人敢说什么。
顾砚声脸色青白交错,终究还是挤出笑来,拱手道:“既是殿下看中,那自然是沈公子的福分。”
萧执川连眼尾都未曾给他一下,只转身往外走。
沈照微跟上去时,经过沈明曜身边,听见他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倒是会攀。”
那声音低得只有近旁能听见。
沈照微脚步未停,连头都没偏,只淡淡回了一句:“总好过被你拿去卖人情。”
说完,便越过他下了石阶。
外头天色晴好,檐下残雪一点点往下滴,明亮得刺眼。王府的车马已停在长廊外,裴行止立在车边,见他们出来,眼里先掠过一丝笑,随即极规矩地躬身:“主子。”
萧执川没说话,只抬手掀了车帘。
沈照微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回头时,是柳蘅秋那边的大丫头追了出来,脸上还挂着笑,气息却有些乱:“表少爷,夫人让我传一句——王府规矩重,您去了可别忘了自己是侯府出来的人,凡事谨言慎行,别给府里丢脸。”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听着像嘱咐,实则更像提醒。
沈照微心里明白,这是柳蘅秋在告诉他:你人虽被借走了,根还在侯府,别以为从此便能脱开手。
他没有回头,只隔着车帘淡声道:“知道了。”
车帘落下时,外头那点喧闹便被隔开了大半。
车厢里暖意浅浅,仍是熟悉的药香。萧执川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卷刚从侯府顺手带出来的春帖子样,神情淡得很,仿佛方才在宴上出言截人、当众给顾砚声难堪的人并不是他。
马车一动,外头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极轻的滚声。
沈照微坐稳之后,终于抬眼看向他:“殿下这出手,未免太快了些。”
“快吗?”萧执川翻过一页帖子,头也不抬,“本王若再晚一会儿,你不是已经坐到顾砚声身边去了?”
“那也未必真能怎样。”
萧执川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你倒什么都敢赌。”
“不是敢赌。”沈照微淡声道,“是身在侯府,有时候不先应下,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车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萧执川忽然道:“往后这种局,能避便避。避不了,就来找本王。”
他说得极自然,像只是在吩咐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可不知为何,这一句落在车厢里,却比方才花厅里那句“借去王府几日”更叫人心口发紧。
沈照微望着他,良久,才低声道:“殿下今日这样把我带出来,侯府那边只怕更要多想。”
“让他们想。”萧执川把帖子往案上一搁,眸色终于冷了几分,“侯府既不会养人,本王替他们养几日,也省得他们什么人都想往你身上推。”
最后那句话,音量并不高,却带着一丝极淡、却再清楚不过的怒意。
沈照微一时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萧执川今日动的不只是局,也不只是查案的手段。
那一瞬间,这位雍王殿下是真动了怒。
不是为了旧案,不是为了侯府会不会露破绽,而是因为顾砚声那只伸过来的手,和侯府那点明晃晃的算计。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
过了片刻,沈照微才垂眸笑了一下,很轻:“原来殿下也会替人打抱不平。”
“不是打抱不平。”萧执川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沉,“是本王不喜欢别人碰已经借走的人。”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借走的人。
说得像一句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占有,又偏偏披着最体面的由头。
沈照微心口一跳,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声音很轻:“殿下这话,若叫旁人听见,怕是比顾砚声方才那只手更惹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殿下对我——”
他话到这里,自己先顿住了。
萧执川却没接,只看着他,眸色深得像夜里未融的雪。
片刻后,他淡淡道:“你既知道会误会,往后便少让自己落到那种局里。”
说完,便再不提这一句,只抬手敲了敲车壁,吩咐外头:“回府。”
车外裴行止应声:“是。”
马车掉头,驶离侯府长街。
沈照微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碰到袖中那枚银叶笺,冰凉一片。可再凉,也压不住方才那一句话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
本王不喜欢别人碰已经借走的人。
像随口一说,又像什么更危险的东西,终于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点真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