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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物现身 那件月白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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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月白外袍到底还是穿到了沈照微身上。
尺寸竟意外地合适,肩线、袖口、衣摆长短,都像是照着他的身量裁的。料子是细软的云纹锦,近看才见得出暗纹,走动时衣角微微起伏,像雪光在水面上一层层铺开。若放在侯府其他公子身上,不过是寻常一件宴衣,可穿在沈照微身上,偏偏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来。
连沈云葭都看得怔了怔,笑道:“果然还是表哥穿着好看。”
柳蘅秋也笑,目光却在他身上停得比平日更久些。那眼神里有几分审度,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防备,像是直到今日才忽然发现,这个在府里安静活了十七年的孩子,原来也不是半点都不起眼。
“这身就留下吧。”柳蘅秋缓缓道,“再叫人添一件深青披风。三日后风还冷,别冻着了。”
这份“体面”给得足了,连一旁伺候的嬷嬷都跟着附和:“夫人最是周全,表少爷是有福气的。”
有福气。
沈照微听着这三个字,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温顺地垂眸道谢。
从留春堂出来时,日头已过了正午。雪水从檐角断断续续往下滴,落在青石砖上,碎成一点一点浅亮的痕。秋棠捧着那身包好的新衣,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日倒真舍得。”
“不是舍得。”沈照微淡声道,“是怕外头看出侯府待我薄。”
秋棠想了想,还是有些憋气:“从前没见她怕过。”
“从前没人问过我。”他说。
就这一句,秋棠便明白了。
她小心看了看四周,忍不住又凑近些:“少爷,您说雍王殿下那天是不是故意的?他若不是在席上替您说那一句,夫人和侯爷也不会忽然……”
她话没说完,沈照微已抬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敲:“少猜。”
秋棠捂着额头,悻悻闭了嘴。
两人回到听雨斋时,偏院里比平时还安静。西侧小角门半掩着,风吹过,门板轻轻一晃一晃。院中那棵老石榴树枝头挂着残雪,白得发亮,衬得整座小院越发冷清。
秋棠把新衣收进柜里,又去小厨房端午饭。
屋里只剩沈照微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树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径直走到里间床边,俯身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不大,边角已磨得发白,锁扣早坏了,只用一截旧红绳虚虚缠着。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这些年他藏得很深,平日极少拿出来。里头大多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一只旧绢囊,一支裂了纹的玉簪,几页泛黄的手抄经书,还有一块早已褪色的素帕。
沈照微将木匣放到桌上,一样一样翻过去,动作很慢。
他母亲走得早,留给他的记忆其实不多。只记得那是个很安静的女人,说话轻,身上总带着一点极淡的药味。她病中常抱着他坐在窗边,一边替他理衣领,一边教他认字。认的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些极细碎的东西——窗外那株梅该怎么写,绣帕边上的云纹叫什么,月亮初一十五时形状有何不同。
她从不大提自己的来处,也极少提侯府里的人。只在偶尔烧得迷糊时,会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低声说:“照微,别争,别问,也别信谁轻易给你的好。”
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在侯府一点点长大,才慢慢明白。
木匣翻到最底层时,指尖终于碰到一块硬物。
是一枚半块玉佩。
玉质并不算上乘,因年代久了,色泽微微发暗,边缘还有一道明显的断口,像是被人生生掰开的。玉佩原本应当是双鱼合环的样式,如今只剩下一半鱼尾,鱼眼的位置却细细嵌着一点极小的金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东西他小时候见母亲拿出来过一次。
那时她病得厉害,半夜咳得睡不着,便把这半块玉握在手里,怔怔地看了许久。见他醒了,才匆匆收起来,只摸着他的头发说:“这是旧物,别给旁人瞧见。”
后来她去世,这东西便落到了木匣最底。
沈照微捏着那枚半玉,眸光微沉。
若只是从前,他大概不会多想。可昨日厅上萧执川问起“拾到什么东西”时,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到今日都没下去。再加上昨夜马车中,萧执川话里话外提旧物、提不该碰的东西……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去想:母亲留下的这些,到底只是旧物,还是藏着别的什么。
他将半玉放到光下细看。
玉面背后像刻过字,可痕迹极浅,又被岁月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模糊一笔,像个“承”字的一角,又像某个宫纹的残边。
他正看得出神,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极快地由远及近。
下一刻,秋棠推门进来,脸都白了:“少爷!”
沈照微手上一顿,立刻将半玉拢进掌心,抬眼看她:“怎么了?”
“前头、前头出事了。”秋棠喘得厉害,“大少爷方才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匣子,说是从账房旧库里翻出来的旧物,要给夫人过目。可柳嬷嬷在旁边一瞧,忽然就说,里头有一件东西很像您母亲从前的首饰!”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沈照微缓缓坐直,声音却仍稳着:“什么首饰?”
“像是……像是一支旧簪。”秋棠咽了口气,“柳嬷嬷还说,那是您母亲当年进府时带来的东西,后来病重时不见了,府里还找过一阵。如今忽然从旧库匣子里翻出来,夫人那边已经叫人去核对旧账册了。”
秋棠说到这里,明显更慌:“少爷,若真是您母亲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侯府旧库里?这些年不是一直说,她的遗物都收在您这里吗?”
沈照微没答。
掌心里的半块玉冰凉,边缘硌得皮肤发疼。
他忽然意识到,这事不只是“旧簪”这么简单。
侯府从不会无缘无故翻什么旧库。更不会偏偏在赏春宴前、在雍王登门之后,忽然把一件与他母亲有关的旧物翻出来。
这像试探,也像敲打。
他若乱了,便正中旁人下怀。
思及此处,沈照微将半玉收入袖中,站起身:“夫人那边现在谁在?”
“侯爷没在,像是去了外书房。夫人、三姑娘、柳嬷嬷都在,大少爷也在。”秋棠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提了一句,说若真是当年旧物混进了账房,那便得把您那边的木匣也一并查一查,免得账目对不上。”
查他的木匣。
果然。
沈照微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意,却转瞬即逝。他拿起外袍披上,语气平平:“走吧。”
“少爷,咱们就这么过去?”秋棠急了,“万一她们是故意——”
“就是故意,我也得去。”他说,“不去,才更显得心虚。”
两人赶到留春堂时,屋里果然比平时更肃。
柳蘅秋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只打开的紫檀匣,旁边立着柳嬷嬷和两个账房管事。沈云葭垂手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异样。至于沈明曜,则抱臂倚在门边,见他进来,嘴角先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凉。
“照微来了。”柳蘅秋抬眸,语气竟还称得上和缓,“本不想惊动你,可这旧库里翻出来的东西,似乎与你母亲有关,我想着还是该叫你来认一认。”
沈照微上前行礼,目光落在那只匣子里。
里头果真摆着一支旧簪。
簪身是银的,式样很简单,尾端嵌着一粒极小的青玉珠。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却很眼熟——小时候母亲曾戴过一回,后来便再没见过。
他眸光微微一凝。
柳嬷嬷立刻道:“表少爷,您瞧瞧,这可是您母亲的东西?”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连呼吸都像放轻了。
沈照微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像。”
只是一个字,便叫柳嬷嬷眼睛一亮:“奴婢就说没看错!夫人,既是表少爷都认了,那这东西当真是当年的旧物。可它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旧库账匣里?若只是误放倒也罢了,怕只怕——”
她说到这里便故意住了口。
柳蘅秋却恰到好处地接了下去:“怕只怕当年账目与遗物就没理清,混进混出,如今若不查明白,日后再翻出什么,说不清楚,反倒伤了府里体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沈照微听懂了。
她不是要查旧簪,她是要借着旧簪,顺理成章地查他的东西。
果然,下一刻,柳蘅秋便温和地看向他:“照微,你也别多心。你母亲当年病中仓促,旧物散落是常有的事。如今既翻出来一件,不如把你那边收着的木匣也拿来,咱们当着众人的面一并理一理。若都对得上,日后也省得旁人再嚼舌根。”
“是啊。”沈明曜也懒洋洋开口,“表弟若自己不心虚,拿来给大家看看又何妨?难不成一只旧木匣里,还能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秋棠气得脸都红了,刚想说话,却被沈照微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温和,只是眸底那点温意已淡了下去:“夫人若要看,自然没有不行的。只是母亲遗物微薄,大多不过寻常旧物,这么多年我一直自己收着,从未想过还要拿出来当众给人过目。”
柳蘅秋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话,倒像我故意为难你了。若非今日翻出了这支簪子,我又何必来做这个讨嫌的人?说到底,也是为了把事情理清楚,还你母亲一个明白。”
好一个“还你母亲一个明白”。
若换了旁人,听到这里只怕已经无路可退。
可沈照微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夫人说得有理。”
这笑来得太平,反倒叫屋里几人都顿了一下。
“既是为了母亲旧物理清来处,那我的木匣,自然该拿来。”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账房旧库这种地方,平日里连我都进不得,如今却偏偏翻出母亲旧簪,实在叫人意外。既然要理,不如便理得更清楚些——请侯爷也一并过来,当着账房管事的面,把当年的旧账册、入库单子、遗物登记都翻出来核对。这样,才算对得起夫人说的‘明白’二字。”
这话一落,屋里顿时静了。
柳蘅秋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明显淡了。
她本以为,只要把“查旧物”这件事扣上“侯府体面”与“你母亲遗物”的名头,沈照微便只能低头。谁知他不仅没退,还反手把事情抬到了侯爷和旧账册的份上。
若真叫侯爷亲自来查,当年账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混账事,只怕就未必还能只停在一支旧簪上。
沈明曜最先沉不住气,冷笑道:“不过一件小事,表弟倒是会闹大。怎么,怕木匣里真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所以才非要把父亲扯进来?”
“正因为没有,所以才该查得明白。”沈照微看着他,语气很淡,“否则今日查的是我母亲一支旧簪,明日便不知要查成什么了。”
他一句不急,一句不躁,偏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蘅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倒真是越发会说话了。”
她说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也罢。既如此,便按你说的,等侯爷回来,一并把账册翻出来查。柳嬷嬷,先把这簪子收起来。照微,你也回去把你那只木匣带来吧,免得回头又要再跑一趟。”
话说到这里,竟像是她大度退了一步。
可沈照微知道,这不过是暂时压了锋芒。她既起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作罢。
他垂眸应道:“是。”
退出留春堂时,秋棠手心都出了汗,一路走到廊下才敢小声开口:“少爷,怎么办?真要把木匣拿来吗?那半块玉——”
“自然不能放在里头了。”沈照微声音很轻。
风过回廊,吹得他衣摆微动,像月白色的水面泛起极浅的一层波。他抬眼看向阴沉天色,眼底神色已彻底冷静下来。
旧簪忽然现身,不会是偶然。
而若有人真是冲着他母亲旧物来的,那半块玉,怕才是最不能落到旁人眼里的东西。
“秋棠。”他忽然道。
“在。”
“去前院问一句,侯爷今日什么时候回内院。”沈照微缓缓收拢袖口,“再替我准备一张纸、一点火漆,还有那只最旧的香囊。”
秋棠愣住:“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沈照微垂眸,掌心里那半块玉隔着衣料冷得像冰。
片刻后,他轻声道:
“若真有人要查,那我总得先看看,这东西值不值得他们这样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