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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西阁 清和轩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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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轩这一夜的灯,比昨夜亮得更稳。
不是因为风停了,而是因为有人特意把窗前那盏小灯挑得高了些。灯影映在案上,将那一页“抄错了名字”的誊本照得清清楚楚,也将桌边那只新换的青瓷茶盏照出一层极薄的光。
沈照微坐在案前,提笔却并未立刻落下。
纸上那一处错名——“冯珣”——在灯下安静地躺着,像一粒已经被人看见、也已经被人吞下去的钩。如今侯爷让他重抄一遍,表面上是在教他“抄帖最忌心浮”,实际却是要借这“一页改错”,再看王府那头下一步会把线往哪儿引。
既如此,这一页便不能改得太快。
改快了,像是早知道哪里错;改慢了,又像心虚。
最好的法子,是让这一页字看上去像真由他一个人反反复复看了原稿、比了旧誊、最后才慢慢把错字纠过来。
他提起笔,先在旁边的废纸上照着“循”字拆了两回骨,再换到正纸上,一笔一笔,将原先那个“珣”字改成“循”。
改得极稳,也极克制。
没有多余涂抹,也没有刻意掩饰,只在字尾处略略压深了半分,像一个抄手在夜里独自对着卷子,终于发现自己白日确实疏忽了。
秋棠在旁边替他磨墨,磨着磨着,便忍不住往门外看了一眼:“少爷,赵叔今晚又在廊下站着呢。”
“嗯。”沈照微头也未抬。
“他这样日日守着,跟门神似的。”秋棠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我方才去后头取炭,回来时他还问我,少爷是不是晚膳用得少、夜里可要再添一回汤。问得比留春堂那边都细。”
“他不是关心我。”沈照微淡声道,“他是在替侯爷量我。”
秋棠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她如今也慢慢懂了,前院这份“周全”,比偏院那些明着来的轻慢更叫人难受。你什么都没被苛待,连夜里添不添汤都有人记着,可也正因为这样,你便再没法说一句“他们不曾看我”。
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划时,院外恰好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不快,不慢,停在门边。
赵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表少爷,侯爷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
这便是在催了。
沈照微将笔搁下,待墨稍干,才把那张纸放回原来的那一叠誊本里。最上头压的仍是那卷再寻常不过的旧帖,谁翻,都只会先看见“字”。
秋棠替他把匣盖合上,忍不住道:“少爷,我总觉得,侯爷今晚会盯着这一页看很久。”
“那便让他看。”沈照微接过匣子,声音很轻,“看得越久,越说明这条线,他已经接过去了。”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
门一开,赵安果然立在廊下,手里提着盏不大不小的灯。光不刺眼,恰好够照清脚下,也恰好把他那张总显得老实本分的脸照得更模糊几分。
“表少爷。”他微微躬身,“侯爷说,若您这页改好了,便直接送过去。”
“劳烦赵叔带路。”沈照微道。
赵安笑了笑,转身走在前头。
月墙另一边,侯爷书房的灯仍亮着。灯色稳极了,像一只耐心等鱼自己咬钩的眼。
这一回进书房,沈则没有坐在案后。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尚未展开的旧簿,听见脚步声,才回过身来。灯光落在他肩上,照得那身深青家常袍越发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稳。
“改好了?”他问。
“是。”沈照微双手将匣子奉过去,“我对着原稿重看了一遍,果然是我白日抄错了。”
沈则接过,翻到那一页,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这回不错。”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将纸放回去,反倒顺势把后头那几页一并翻了翻。翻到那张写着“内府西阁”“旧钥三枚,失一,余二”的札记时,眼神果然极轻地停了下来。
这一下仍旧很短。
短到若换个人,大约只会觉得侯爷是在看纸边有没有压歪。可沈照微心里却清楚——
他上钩了。
不,不该说“上钩”。
更准确地说,是侯爷本就想伸手,而这一页纸,只是刚好递到了他手边。
“你在王府誊这些旧簿的时候,”沈则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可曾见过冯循?”
终于还是问到了冯循。
沈照微垂眸,像认真回想了片刻,才低声道:“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约莫是前两日。”他答得不紧不慢,“我在书阁外间抄帖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后来那位少监出来,王府的人还送了他一程。我只远远见过一眼,不敢多看。”
这回答,既给了“见过”,又只给到“远远一眼”。
不多不少,刚够侯爷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却又不足以让他确认王府与冯循之间到底已到哪一步。
沈则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如今倒比从前机灵些了。”
这话似夸非夸。
沈照微却只低头:“前院住着,离侯爷近了,人自然不敢再糊涂。”
“哦?”沈则将那页札记重新压回去,声音仍旧温和,“你这话,是在说从前住听雨斋时,你心里其实并不真拿侯府当回事?”
这一句来得很轻,却极锋利。
像昨夜“我与夫人没顾全你”,今晚便顺着这句话反手一带,要看他到底能不能把“怕了的照微”演得再真一分。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
他垂着眼,像被这句话压住了,过了片刻,才慢慢道:“不是不当回事。只是……隔得远,许多话传不到跟前,许多心思也不敢往近了想。住久了,人总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侯府角落里的一间旧屋、一块旧匾,坏了便坏了,碎了便碎了,没人会真记挂。”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便静了一瞬。
又是听雨斋。
又是“旧屋、旧匾,坏了便坏了”。
昨夜他在灯下说那一点轻怨,侯爷信了三分;今夜再提,却不再是怨,而像一种已被收回前院之后才真正露出来的、小心而迟钝的委屈。
越是这样,越像真的。
沈则看了他一会儿,竟没有立刻压他,反而缓缓走回案边,将匣子放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坐。”他说。
这一个字,比昨夜那句“坐吧”更沉些。
沈照微依言坐下,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
沈则看着他,许久,才道:“你这些年,是我疏忽了。可你若真因此便把心也隔远了,反倒更叫人寒心。侯府不欠你什么,你也不该总把自己放在角落里看。”
这话说得极妙。
先认一分“疏忽”,再顺势把“把心隔远了”的不是又推回到他身上。像长辈在劝一个性子拧的晚辈,口口声声都是“你别自己把自己往外推”。
若不知前情,只怕真要被这份温言压住。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清楚地看见——
侯爷收线,收的从来不只是人。
还要收心。
“我明白。”沈照微轻声道,“所以如今搬来了,我便想试着往前看一看。”
“如何看?”
“先把王府那边的差事做稳。”他垂眸,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再……多学着听侯爷的话,少让自己再像从前那样住偏了,想也想偏了。”
这话近乎顺从。
顺到连赵安站在门边,都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因为这已不仅仅是“记住了”,而像是在主动说——我知道你在收我,也愿意让你收。
这根线,借到这里,才真正借出了“收得很顺”的假象。
果然,沈则神色更缓,连声音都比方才温了些:“你能这样想,便是好的。”
说完,他竟又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回那几页旧簿上:“既然你在王府那边见过冯循,以后若再见着,也不必刻意避。只是你记住,内府里那些旧簿旧图,能抄归能抄,不该你碰的别碰,不该你看的也别看。有人若借着这些东西问你什么,更不要乱答。”
这话表面是在教他避祸,实际上,却是把“内府旧图、西阁钥牌、冯循”这些本不该说破的点,一并在他眼前挑明了。
侯爷果然已经顺着那页札记,自己把线往内府西阁那头搭过去了。
而这一搭,便也等于把他自己真正放到了“长乐宫旧图”这一步局里。
沈照微心里一定,面上却只做出一副被“提醒得有些发紧”的样子:“是,我会记住。”
沈则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道:“王府那边近日若再让你抄封宫旧图,你回来后,先拿给我看。”
这便不是试探了。
而是明明白白的吩咐。
可越明白,反倒越说明侯爷这一头已经开始动了。他不再满足于从只言片语中猜,已经想要借这根线,直接看看王府与内府如今到底摸到了哪里。
“好。”沈照微答。
没有推,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再多问“若殿下不许怎么办”。
因为眼下这一步,顺着答,比任何绕都更值。
沈则见他应得这样稳,眼底那点最后的审量终于散去些许。他抬了抬手,像是真已不欲再多说:“去吧。今夜早些歇着,明日未必还会这么清闲。”
这最后一句,听着像随口一说。
可说出口时,却像已经预见了什么。
沈照微站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书房时,夜风比来时更凉。赵安照旧跟上来,提着灯走在半步后,步子不急不慢,像极了一根已真正缠上来的线。
“表少爷,”他忽然在廊下开口,声音仍旧温和,“侯爷一向少同人说这么多话。今夜肯替您一页页看,还亲自留您坐着喝茶,是实打实把您放到心上了。”
这话若换了旁人,大约要感激。
沈照微却只低低“嗯”了一声,神色里甚至还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被点中的迟疑与受宠若惊。
“我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一落,赵安眼里那点不动声色的审视才算真正淡了一层。
果然。
侯爷收线,这位表少爷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回到清和轩后,秋棠立刻关了门,压着声音问:“少爷,侯爷又说什么了?”
“说他往后要先看王府送来的东西。”沈照微走到书案边,将那只匣子放下,“还提了冯循,提了内府旧图。”
秋棠脸色立刻一变:“那、那他是不是已经……”
“已经顺着线去想了。”他道。
说着,目光落到匣中那几页誊本上,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线借得比预想中还顺。
侯爷不但看见了内府西阁、旧钥三枚,甚至已经主动把“封宫旧图”这四个字说到了明面上。这样一来,王府这边便不必再急着去捅第二回。只需等,看他下一步是自己去碰冯循、碰西阁,还是另绕别的路。
想到这里,他从匣底抽出一张最薄的旧纸,提笔写下:
“侯爷已咬西阁。”
“提冯循,提旧图,命我往后先送王府誊本。”
写到这里,他笔尖略顿,随即又添了一句:
“赵安信我三分。”
最后这一句很重要。
因为赵安是侯爷身边的手,也是侯爷最老的一双眼。若他也信了“照微怕了、照微在往回收”,那么这根线便真的借成了。
纸写好后,沈照微将其折起,望了一眼窗外。
月墙那边,侯爷书房的灯终于灭了。
整个前院一下沉下去,静得比刚才更深。可这种静并非无人,而像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收拢,暂时伏着不动,只等下一次有人沿着某一根线,再轻轻一扯。
“秋棠。”他低声开口。
“嗯?”
“明日若王府再来送帖,”他垂眸看着那张纸,声音极轻,“你便在人前先说一句——我昨夜在侯爷书房待久了,回来时像是安心些,不再总念着听雨斋那堵墙了。”
秋棠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忙点头:“我记住了。”
这是要把“怕了”的样子再往前推一步。
从“听雨斋把我吓住了”,到“搬到前院、得侯爷看着,我便安心了些”。
越像真,侯爷那头便越会觉得,这根线确实已收得稳。
而他们要借的,恰恰就是这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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