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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借线 清和轩的第 ...

  •   清和轩的第一夜,比听雨斋更静。

      不是因为少了墙中的滴水声,而是因为太近了。近到隔着一道月墙,侯爷书房里半夜换茶、翻页、甚至咳一声,都能被这边听见个大概。那种静不再是偏院里无人问津的空,而像有一双眼始终隔着窗纸与树影落在这头,逼得人连翻身都要收着力。

      沈照微这一夜其实没怎么睡。

      天将亮未亮时,侯爷书房那盏灯才终于灭了一回;不过半个时辰,院中伺候的小厮又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水盆、热茶、擦拭书案的动静一样样跟着起来,像是特意让这边的人知道——前院从不真正沉下去,它随时都醒着。

      秋棠替他理衣襟时,眼底还有掩不住的倦:“少爷,您夜里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了。”沈照微低头系袖口,声音淡淡的,“只是这边太近,容易醒。”

      秋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月墙那头,也跟着低了声音:“我总觉得,侯爷书房那灯像故意点给咱们看的。”

      “不是像。”他说。

      秋棠抿了抿唇,替他把一角压平,没再说什么。

      今日王府那边果然来了人。

      来的不是生面孔,而是平日跟在书阁外头递帖最勤快的那个青衣侍从,手里捧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长匣,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沈公子,我家王爷说,前几日您誊的那卷《兰台旧帖》有一处字骨还欠稳,叫您今日若有空,再过去一趟。”

      空不空,这会儿自然不是他说了算。

      赵安就立在门口,闻言先笑了一声:“王府的差事,自然不能耽误。只是表少爷如今住到前院,侯爷那边特意吩咐过,往后出入要稳妥些。今日这一趟,便由奴才跟着您过去吧。”

      青衣侍从看了赵安一眼,并未多问,只依旧垂眸应是。

      沈照微则接过那只长匣,轻轻点头:“有劳赵叔。”

      这“有劳”二字说得很自然,像真已习惯了赵安贴身跟着。赵安听在耳里,神色也更和缓了一分,仿佛侯爷昨夜那一番收线,今晨便已开始见效。

      果然,出门前赵安先请他去了一趟侯爷书房。

      沈则今日穿了件极寻常的深青外袍,案上摊着几页旧簿誊本,听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王府来帖了?”

      “是。”沈照微双手将长匣奉上,“说我前几日誊的帖有一处字骨欠稳,叫我今日过去再照着写一回。”

      沈则接过匣子,随手翻了翻。

      里头果然是一卷普通的旧帖残页,最末还压着一张小纸,纸上只写着一句极寻常的话——“第三页第二行,起笔太软。”

      这是教字的话。

      也是最适合给侯爷看的“王府来信”。

      沈则看完,神色果然更淡了几分,随即将匣子递还给他:“去吧。只是记住昨夜的话,王府的差事可以做,王府的手,也别什么都接。”

      “我记住了。”沈照微垂眸应下。

      赵安这才跟着他出了书房。

      一路到王府,赵安都陪在车外,不远不近地骑马随行。到了雍王府侧门,他也并未逾越,只在门外候着,像真只是侯爷派来接送表少爷的稳妥人。

      书阁里仍旧安静。

      裴行止靠在窗边,一见人进来,先往门外扫了一眼,笑得意味不明:“侯爷这线,倒是真借来了。”

      这便是昨夜定下来的意思。

      既然侯爷要看他与王府之间的来往,那便不如索性借着这条线,把该给侯爷看的,看似不经意地送过去。

      让他放心,也让他露底。

      萧执川坐在长案边,今日案上不只有帖,还摊着几页故意做旧得恰到好处的誊本。听见这句“借线”,目光才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到他脸上:“昨夜没睡好?”

      这问法太平。

      平得像只是看他眼下略淡的青影,顺口问一句。

      可不知为何,沈照微听见时,心口那点从清和轩一路压过来的紧,竟极轻地松了一松。他在案边坐下,低声道:“前院太静了,静得不像睡人的地方。”

      裴行止在一旁笑:“那自然,侯爷书房的灯离你也就隔一道墙。人家哪里是让你过去住,分明是把你摆到案边了。”

      “赵安就在外头?”萧执川问。

      “在。”沈照微将昨夜那张压在枕下、今早又趁换衣时塞进袖中的纸递过去,“侯爷昨夜亲自收线,要我往后从王府回来,先把新送来的帖与誊本拿给他看。今晨这卷帖子,我已让他看过了。”

      萧执川接过纸,目光极快扫过那三行字,指尖在“侯爷亲自收线”上轻轻一停,随即将纸搁到火边烧了。

      纸很快卷成灰。

      “既然要看,”他道,“那便让他看。”

      裴行止已把案上那几页誊本往前一推,笑道:“这是昨夜就备好的。第一份是单纯的旧帖校字,拿回去给侯爷看也无妨;第二份是内府旧簿的残抄,只留了一半,且故意抄错了一个人名;第三份——”他说到这里,敲了敲最底下那一页,“才是真借这根线的地方。”

      沈照微垂眸去看。

      最底下那一页,不是帖,也不是簿,而是一页看似随手夹在誊本中的抄录札记。字不多,只记了几句:

      “承安四年封宫旧图移入内府西阁。”
      “旧钥三枚,失一,余二。”
      “西阁清点在即,冯循亲自对验。”

      这几句若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宫中旧档的一点边角。可若落到侯爷或赵安这样的人眼里,便不是边角了。

      他们既已盯着长乐宫、沈慎之与听雪斋那条线,自然也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正能摸到“长乐宫旧图”“封宫钥牌”的路,眼下在内府西阁。

      这便是“借线”。

      借侯爷那条刚刚收回去的线,把他往别处引一引,看看他究竟会顺着哪一头动手。

      “你们是要让他扑内府西阁?”沈照微问。

      “不是扑。”萧执川淡淡道,“是让他露心。”

      他指尖落在那句“失一,余二”上,眸色极沉:“若侯爷当真急的是长乐宫旧图与钥牌,那这页纸一回去,他便会先想法子探内府西阁;若他不动,反倒说明他手里另有更稳的线。无论动与不动,我们总要借他这一步,看他到底守的是哪一道门。”

      裴行止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如今住在前院,赵安又贴着你,咱们明着再去碰西市、碰沈宅、碰回雪堂都太惹眼。倒不如借侯爷自己的手,替咱们把水先搅起来。”

      这话不错。

      越到眼下,越不能所有线都由王府这头来拨。否则侯爷若真比他们想的更深,便会更早收口。

      只有让侯爷自己动,他才会露出哪一处最舍不得放,哪一处又敢暂且拿来试。

      “我该怎么带回去?”沈照微问。

      萧执川将那三份纸页重新理好,一层一层夹进一册普通旧帖中,最上头还压了两页真正需要他补誊的字。

      “照旧。”他说,“你回去后,只需像昨夜那样,先把匣子送去侯爷书房,说王府这边今日只改了字,又新添了几页誊本,叫他过目。旁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若他问起内府西阁——”

      “便说你只负责誊,不敢细看,也不知道哪页是要紧的。”他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极稳,“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猜。”

      这便是最好的借线法子。

      话说得越少,侯爷反倒越会在那些“看似无心”的纸页里看出别的意思。因为他如今本就收着线,也本就怀疑王府与他之间,不只是几卷残帖这么简单。

      裴行止见他们说定了,便不再插嘴,只慢悠悠退到一旁,顺手给两人各倒了盏热茶。茶是王府里常用的雪芽,热气淡淡浮上来,倒把方才那点因“借线”而起的冷意稍稍压下去些。

      沈照微接过茶,捧在手里,却没立刻喝,只低声问:“明姑那边呢?”

      昨夜回雪堂里说过太多,甚至连宗牒那一页“不见尸骨”的旧账都翻了出来。这样一位人,若侯爷真已开始收线,自然也不能继续全然不防。

      萧执川抬眸,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枚被袖口微微压出一角的无心铃上:“明姑那边暂时不动。她既敢让你夜里去回雪堂,便说明她有自己的稳法。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今夜若再去,侯爷那边反倒会觉出不对。”

      这话也对。

      如今“照微”刚刚搬到前院,又在侯爷灯下说了听雨斋那一点轻怨,正是最该往回收的时候。若这时候还暗里去碰回雪堂,侯爷那头这根线便白借了。

      想到这里,沈照微才轻轻点头:“我明白。”

      说完这一句,他却没有立刻低头去看帖子,反倒忽然抬眼看向萧执川。

      “怎么?”萧执川问。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只是忽然觉得,侯爷这线既然都收回来了,不借白不借。”

      这话原本是冷的。

      可不知为何,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偏偏带出一点极浅极淡的松。像自昨夜搬进清和轩起,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到这一刻终于被他自己先轻轻拨了一下,不再是全然被动地困在网里。

      裴行止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对,就该借。人家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从偏院收回眼皮底下,不替咱们往外带点有用的消息,岂不亏了。”

      萧执川却没笑,只看着沈照微,眸色里那点一贯压得极深的冷,竟也跟着淡了半分。

      “既知道借,”他淡淡道,“回去之后,便更别急着动。”

      “我知道。”

      “赵安跟着你,你便让他跟。”他低声道,“跟得越紧,侯爷越以为这线收得稳。”

      这又是一句极平的叮嘱。

      可沈照微听着,却还是无端记起昨夜回雪堂外,萧执川将披风一角往他肩上压了压的那一下。明明什么话都没多说,可如今再听这些“别急着动”“让他跟”“收得越稳越好”,便总觉得比单纯的谋划更重一点。

      不多,只有一点。

      可也正因为那一点,反倒叫人心里更乱。

      他垂眸,将茶慢慢喝了一口,借着那点温热把眼底未曾露出的情绪一起压了回去。

      从王府回前院时,赵安果然照旧等在门外。

      他接过那只装着旧帖和誊本的匣子,眼里并无波澜,只温声道:“表少爷,侯爷今儿午后不见客,您回去后若方便,便还是先把匣子送去书房吧。”

      看,连时辰都替他算好了。

      侯爷要看,不会等到夜里,甚至连“晚上请你去喝汤时顺便过目”的体面都懒得再多绕一层。他如今既已亲自收线,线一送回来,自然也得先落进他手里。

      “好。”沈照微应得很顺。

      进了清和轩后,他连外袍都未及换,便依着昨夜的样子,先去了一趟侯爷书房。

      沈则果然在。

      书房门开着,里头只一位替他研墨的小厮。见他进来,那小厮立刻退了出去,连门都替他们合严了半扇。

      “王府那边今日如何?”沈则抬眼问。

      “还是誊帖。”沈照微将匣子双手放到案上,“只是新添了几页誊本,殿下说若我夜里得空,再照着把缺的地方补一补。”

      沈则“嗯”了一声,将匣盖掀开。

      最上头两页果然是再寻常不过的旧帖改字,连批注也只在“起笔太软”“收锋太圆”这样的小处。再往下翻,是几页内府旧簿誊本,字迹工稳,却零零碎碎,看不出完整前后。再往下,才压着那页故意做成“顺手夹进来”的札记。

      沈则看到那几句“封宫旧图移入内府西阁”“旧钥三枚,失一,余二”时,手上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不是沈照微一直垂着眸、却仍用余光盯着那只翻页的手,几乎都会错过。

      来了。

      侯爷真正动心思的地方,果然在这儿。

      沈则却并未立刻问,只将那页纸慢慢翻过去,像真只是随意一看。过了片刻,才抬眼问他:“这一页,你抄的时候看明白了么?”

      “没有。”沈照微答得很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只知道像宫里内府那边送出来的旧档誊本,字小,又乱,我只照着写,不敢细认。”

      这话答得恰到好处。

      太快,说明没多想;又补一句“像宫里内府那边送出来的”,则证明他并非全然木头,仍旧知道自己抄的是何处来的东西。

      沈则看着他,似乎在辨他这句里有几分真。

      片刻后,他竟缓缓笑了一下:“你倒老实。”

      说着,便将那几页纸重新压回匣中,神色再自然不过。

      “既然王府那边要你补,你便回去补吧。只是有一处——”他抬手,将其中一页抽出来,递给他,“这名字抄错了。”

      纸上那一处错名,正是王府故意留的——原本该写“冯循”,却被抄成了“冯珣”。

      这是给侯爷看的钩。

      而他,果然钩住了。

      “是我疏忽。”沈照微低声接过。

      “抄帖最忌心浮。”沈则语气平平,“你如今前院里住着,便更该静心。回去之后,把这一页重抄一遍,晚上拿来给我看。”

      这一句表面是在教字。

      可内里分明是说——这条线,今晚还要再送回来一回。

      他要借着“改错名”,继续看王府那头下一步会往哪一页落。

      “是。”沈照微垂眸应下。

      从侯爷书房退出时,外头风竟停了。

      前院静得很,竹影压在月墙上,一动不动,像谁的心思已经沉了下来。

      赵安立在檐下,见他出来,便极自然地迎上前:“侯爷可是又留了差事?”

      “让我重抄一页。”沈照微神色平平,像真只把这当成一桩寻常功课。

      赵安便笑了一声:“侯爷眼一向细。表少爷往后住在前院,倒是有福,凡事都有侯爷替您看一眼。”

      这“福”字说得极淡,却比任何一句“照应”都更像一层套上来的绳。

      沈照微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清和轩后,他将那页“抄错了名字”的誊本摊到桌上,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几乎转瞬就没了。

      秋棠端着热茶进来,恰好撞见,竟愣了一下:“少爷?”

      “没什么。”他抬眼看她,“只是忽然觉得,侯爷这线收得虽紧,却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秋棠自然听不懂这话里绕了几层,只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把茶放下。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一页“重抄”的纸,其实正是王府与侯爷之间,借他这只手,真正开始来回拽的第一根线。

      今夜若再把这一页送回书房,侯爷多半便会顺着冯循、顺着内府、顺着西阁那一头动一步。

      而只要他动了,这局便不再是王府单方面往前查。

      是侯爷自己,也被引着往前伸了一只手。

      借线之局,到这里,才算真正落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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