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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冯循动了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清和轩的窗子果然没开。

      秋棠进屋添炭时,特意把窗钩压得更紧些,像是生怕外头那点风透进来,又把人夜里才勉强压下去的一点不安重新吹起来。她一边理床帐,一边故意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廊下经过的人听见。

      “少爷昨夜在侯爷书房坐了那么久,回来后果然好些了,半夜都没再起身看墙。”

      这一句说完,门外刚好有个送热水的小丫头停了停脚。

      秋棠像没看见似的,又接了一句:“还是前院稳。听雨斋那边一有风、一有水声,吓得人心都跟着慌。”

      小丫头端着铜盆,眼底飞快掠过一点什么,随即低头走了。

      屋里,沈照微正靠在窗下翻一本旧帖,闻言连眼都没抬,只淡淡道:“别多话。”

      “是。”秋棠应得很快,可嘴角却轻轻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句“不多话”,恰是最该叫外头人听见的那种“不多话”。像少爷如今虽仍端着那点清冷,可心里到底已经被前院、被侯爷、被那一盏夜里看得见的书房灯,慢慢安住了一分。

      这就是他们如今要给侯府看的样子。

      辰时未到,王府那边果然又有人来了。

      这回来的仍是前两日送帖的青衣侍从,手里捧着一只更窄些的长匣。与昨日不同的是,他进了前院后并未直接来清和轩,而是先在赵安跟前规规矩矩报了名姓,又将匣子打开,露出里头一卷再寻常不过的摹帖。

      “王爷说,沈公子昨日重抄那一页时,字势已稳了许多。只是既住到前院,怕帖子不够用,特意又添了一卷。”

      赵安听完,先伸手将那卷子翻了翻。

      最上面果然只是一卷普通旧帖,甚至比前几日那些更没什么好疑。可他仍细细看了看,才笑着点头:“王爷费心了。表少爷就在屋里,您请。”

      青衣侍从这才进了门。

      秋棠替人打起帘子,故意道:“我家少爷昨夜在侯爷书房坐过,回来时像是真定了心,今早连咳都少了些。”

      这话说得极自然。

      侍从神色不动,只在把匣子奉上时,眼尾极轻地掠过门外赵安的影子,像已把该听的全听进了耳里。

      沈照微接过匣子,掀开最上头那卷摹帖。

      帖下果然压着一张再薄不过的纸,纸角折成了极不起眼的一小道尖。那是裴行止惯用的记号,意在告诉他:纸里不是闲话,回头细看。

      他没有立刻拆,只当着赵安的面把匣中几页帖样略翻了翻,便起身道:“赵叔,依侯爷昨夜的意思,这一匣也要先送去书房看看吧?”

      这话问得顺。

      顺得像他如今真的已习惯了“王府来的东西,要先让侯爷过目”这件事。

      赵安听在耳里,眼底那点不动声色的审量便又缓了缓,点头道:“自然。”

      于是这只才从王府侧门送进来的匣子,转眼又被送去了侯爷书房。

      沈则今日看得比昨夜更快。

      因为最上头仍只是字帖,没有夹那样显眼的“内府西阁”札记。可他翻到第三页时,手上动作却还是顿了一下——第三页边角夹着半张极小的便条,只写了一句:

      “冯少监今晨告假。”

      这便条看上去像是王府哪位抄卷人记给雍王看的小提醒,不着痕迹,却足够扎眼。

      沈则看到那一瞬,眉心极轻地压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将那页纸压回匣中,语气平平:“王府那边今日倒清闲,还叫你抄这些小札。”

      “我也只是顺手誊了两笔。”沈照微垂眸,像是真不知道这一句有何分量,“殿下叫我把摹帖边角压整齐,别让散纸乱飞。我看见了,便一并理进来。”

      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

      侯爷若信,便会更笃定——王府那边如今的确不防着他,至少不防着借着沈照微这根线,把只言片语一点点漏出来。

      “嗯。”沈则将匣子合上,神色依旧温和,“待会儿你若去王府,记得替我问一声,冯少监可是病了。内府的人向来少请假,他这一告假,怕是宫里又得有人忙一阵。”

      一句“替我问一声”。

      轻飘飘的,却又是一根新的线。

      沈照微应下,心里却已明白——侯爷是真的顺着借来的线,开始往冯循身上搭手了。

      午后去王府时,赵安果然仍旧跟着。

      车马从前院出去,一路往雍王府走,赵安骑马随在车外,步子稳,半点不显。可越不显,便越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车厢里,沈照微这才拆开那张压在帖样底下的薄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冯循动了。”

      没有旁的解释。

      可就这四个字,已足够让人心里一沉。

      不是“侯爷动了”,不是“西阁动了”。

      是冯循动了。

      也就是说,这位向来最会藏、也最会等的内府少监,在他们借侯爷的线去探西阁之后,自己先一步有了动作。

      沈照微将纸在掌中揉了揉,待马车停在王府侧门时,指间已只剩一点极碎的纸屑。

      书阁里今日比往常更静。

      裴行止倚在窗边,见他进来,先笑了一声:“侯爷又看得很细?”

      “细。”沈照微把那只已叫侯爷过过目的匣子往桌上一放,“这回直接要我替他问冯循是不是病了。”

      裴行止眉梢一挑:“问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他今晨当真告假了?”沈照微看向萧执川。

      萧执川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一张极粗略的京城坊市图,闻言抬眼:“不是告假,是出宫了。”

      “出宫?”

      “巳时前出的。”裴行止接过话,“没坐轿,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个最不起眼的小太监,从北侧角门走的。按理说,一个内府少监真病了,该在家里躺着;真有事,也不该挑这么个时候往外走。”

      “他去哪儿了?”沈照微问。

      “还没回。”萧执川低声道,“所以说,冯循动了。”

      这便解释了。

      那张纸上为什么只写四个字,而没写去处。

      因为他们也还在等,等这位少监今日离宫这一趟,到底是去见人,还是去取东西。

      “侯爷那边呢?”他又问。

      “也动了。”裴行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那页‘今晨告假’送回去还没一个时辰,赵安便借着给内府送帖样的由头,往西阁那边绕了一圈。人是绕过去了,可门都没能摸着——冯循走前,已把西阁的锁簧全换过一轮。如今那边明面上还挂着封条,里头却多半早空了。”

      这一下,连最后一点“只是试探”的可能都没了。

      冯循不是无端告假,也不是随手出宫。

      他是察觉有人顺着西阁这条线要摸过来,索性自己先动。

      “他知道侯爷也在盯他?”沈照微低声道。

      “未必知道是侯爷。”萧执川道,“但他一定知道,‘西阁’这两个字已经漏到了不该漏的人耳里。”

      这句话一落,书阁里便静了一瞬。

      王府借侯爷的线去探西阁,侯爷也顺着线去碰西阁,而冯循却像一只最会听风的老兽,在两边手还未真正搭上门时,便先一步叼走了里头最要紧的东西。

      这人果然不是白日里在听鹤斋里看一页假尾、点破一笔别体那么简单。

      “你们觉得,他会去哪里?”沈照微问。

      裴行止指尖在坊市图上轻轻一敲:“回雪堂。”

      这两个字一出,气息便比方才更沉了。

      回雪堂。

      明姑。

      若冯循今晨是为了躲西阁那边的线而出宫,那么他最可能去的,便是早年旧案中仍活着、仍知道长乐宫后半截的人。

      而他们眼下明面上摸到的,正是回雪堂。

      沈照微心口微微一紧。

      不是因为怕明姑暴露,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少监若真去回雪堂,便说明长乐宫旧案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只靠一张井位图和一页残簿就能说清的。

      他也有自己留着的后手,甚至可能比他们摸到的更多。

      “明姑那边会不会有事?”他抬眼看向萧执川。

      “不急着定。”萧执川声音很稳,“裴行止,回雪堂那边有人盯么?”

      “有。”裴行止道,“从昨日夜里起,我便留了两个人在西市口。回雪堂前后两条巷、药材行和对门卖香丸的铺子,都有人看着。若冯循真去了,跑不了。”

      这安排不算意外。

      萧执川从来不把一条只靠一个出口的线留到天亮。

      “回报呢?”

      裴行止从袖中摸出一小卷薄纸,展开后递过去:“今晨到现在,回雪堂门关得很紧。除了你昨夜进去那一回,没第二个人从正门进出。可后巷午前倒来过一辆卖药材的小车,停了不到半刻钟,车夫是个生面孔,出来时车却轻了。”

      轻了。

      这意味着那车进去时,装着东西;出来时,已卸下了一部分。

      “药材?”沈照微眉心微蹙。

      “也可能不是药。”裴行止道,“只是拿药车做幌子。”

      萧执川看着那张坊市图,目光在西市那一角停了停,忽然道:“冯循未必去回雪堂里见明姑。”

      “那去哪儿?”

      “西市里,回雪堂不算最隐。”他淡声道,“可若有人要往里送东西,最适合的从来不是正门见面,而是借着药材行或香铺,把东西一层层挪进去。”

      说完,他抬眼看向沈照微:“昨夜明姑给了你什么?”

      不是问无心铃,不是问薄册,而是问“给了你什么”。

      这问题更深一层。

      因为回雪堂若真成了冯循今日要去接头的地方,那么明姑昨夜给他的东西里,便难保没有一件与冯循动身这一趟有关。

      沈照微垂眸,心里将昨夜所有话又极快过了一遍。

      无心铃、明氏旧册、“别急着反”“侯爷真正该防”“让他们觉得照微怕了”……

      他忽然一顿。

      “她说,侯爷收线,是在等我自己把墙里的东西翻出来。”他说,“还说,侯爷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等谁会围着我转、谁会替我挡侯府、谁知道我究竟是谁。”

      裴行止皱眉:“这不像给冯循的。”

      “还有一句。”沈照微抬眼,“她说,长乐宫那位娘娘冲进火里,是为了去取宗牒里本该有我的那一页。那页纸后来,不见尸骨。”

      书阁里静了一瞬。

      裴行止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冯循今晨动,不是冲着明姑,而是冲着那一页宗牒?”

      “对。”萧执川接了下去,眸色微沉,“西阁是封宫旧簿与旧钥,长乐宫那一页宗牒若真还在,却不一定留在西阁。冯循一动,说明他知道有人在借西阁探他,而他最先要护的,未必是图与钥,而是更深那一层。”

      也就是那一页纸。

      那一页,能证明这个孩子究竟有没有被记进宗牒、又是以什么名义被记进去的纸。

      长乐宫的火、前朝明氏、侯府抢人、听雪斋与回雪堂这一整条线,到了这里,竟又被拉回了一张薄得像随时会碎的宗牒页上。

      “所以他今晨离宫,很可能不是去见明姑,也不是去回雪堂,而是去取那一页纸?”沈照微低声道。

      “或者去看,那一页纸是不是还在他以为还在的地方。”萧执川道。

      他停了一下,眼神比方才更冷了些。

      “也就是说,他慌了。”

      这四个字一落,便比“冯循动了”更叫人心口一沉。

      因为慌,不是坏事。

      可一个冯循这样的人都慌到要亲自出宫,便说明他心里那张藏了二十年的旧图,也开始被人踩进了不该踩的地方。

      而这,往往也意味着——

      接下来动的不只他。

      侯爷那边,怕也不会再只隔着几页誊本和一盏书房灯慢慢收线了。

      想到这里,沈照微忽然抬眼:“侯爷今夜还会叫我过去。”

      裴行止一怔:“为什么?”

      “因为冯循告假这页,是我送去的。”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侯爷若真顺着线往西阁那边动了,今夜多半会再借着‘看你改的字’或‘喝口安神汤’,把我叫过去,再试一层。”

      这就是借线之后的另一面。

      你把钩递到别人手里,别人自然也会顺着钩,来试你。

      萧执川看着他,片刻后道:“今夜若真叫你过去,你便——”

      话还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叩门。

      不是裴行止的人常用的两长一短,也不是王府侍从平日递帖的节奏。

      这一声叩得短,且急,像是来人已不想在门外多等。

      裴行止先一步去开门。

      门外立着的,却不是青衣侍从,也不是暗卫,而是一个从未在书阁这头露过面的瘦小内侍,衣摆上沾着宫里人特有的灰尘与香灰味,一看便知是刚从内宫外头急急跑出来的。

      他一见萧执川,便先跪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王爷,内府西阁出事了。”

      书阁里几个人目光同时一沉。

      “什么事?”萧执川问。

      那内侍抬起头,脸色竟有些白:“西阁里本该锁着的那册封宫宗簿……今晨对验时,少了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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