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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侯爷收线 从回雪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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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雪堂回来时,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点青灰。
侯府西角门还未换值,门房困得眼都睁不开,听见动静只当是偏院哪位小主子夜里起了兴致出去透气,并未多问一句。沈照微便仍旧从那条最熟的小路回了听雨斋,衣袍上沾着一点夜里风寒,掌心里却一直握着那枚无心铃,直到进屋后,才慢慢松开。
铃无心,落在桌上时自然也没有声。
可越是这样安静,越叫人记得明姑说的那句——能不出声的时候,千万别出声。
屋里灯早熄了,秋棠在隔间睡得沉,听不见这边动静。床榻后那面墙静悄悄的,昨夜才塌死的那一段旧道被床榻与暗板掩得极稳,从外头看去,与寻常年久返潮的旧墙再无差别。唯独最深处那根滴水铜管,仍在极慢极慢地往下漏一两滴水,像听雪斋最后一点还活着的旧声。
沈照微站在床边,看了那面墙许久。
回雪堂里明姑那些话还压在心口,尤其最后那一句——让他们觉得,‘照微’已经怕了。
怕要演得真。
真到侯爷愿意亲自来收线,真到侯府觉得,他已经被听雨斋这堵潮墙、这块裂匾、这条断路吓得重新想往“侯府”这一边缩回来。
他垂下眼,慢慢把那枚无心铃塞进贴身内袋,又将那本薄薄的明氏旧册压进书案最底层。做完这些,才合衣在外间榻上靠了一会儿。
这一靠,自然是睡不着的。
可天亮之后,他的脸上却得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倦和白。
于是等秋棠真正醒来,看见的,便是自家少爷坐在窗边,脸色淡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眼底压着极浅的一层青,手边那盏茶也早凉了,却只动了半口。
“少爷?”秋棠一惊,忙披衣过来,“您是一夜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沈照微抬眼看她,声音很轻,也很慢,“只是夜里总听见墙里有水声,醒了两次,后来便没再睡沉。”
秋棠本就知道那墙里昨夜……不对,如今该说“曾经”有过什么,一听这话,脸色更白:“那、那今日夫人若真叫人来查——”
“让他们查。”他说。
秋棠一愣。
沈照微却已垂眸,将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道:“越查,越像是真的出了问题。人怕起来,才会想换地方。”
这一句说得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可秋棠听完,便忽然明白了。
少爷不是怕了。
是要让侯府以为,他终于怕了。
她抿了抿唇,再没多问,只忙去打水、备衣,又替他挑了件最素净的月白里衫和灰青外袍。那衣裳一穿上,越发衬得他气色不好,整个人都像昨夜真被一堵旧墙吓得没睡安稳。
用过早饭没多久,留春堂那边果然就来人了。
还是柳嬷嬷。
这回她没再端着昨夜那副“夫人好心来看潮墙”的和气模样,一进门便先打量了沈照微一眼。看见他脸色比平日白,眼底又的确有倦色,心里那点昨夜没能进内室的憋闷才稍稍散了几分,嘴上却仍旧冷淡:“夫人那边请您过去。看泥墙的匠人已经到了,侯爷今儿也在。”
侯爷也在。
这话一出,秋棠下意识便捏紧了袖子。
沈照微却像早料到一般,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去留春堂的路上,风仍冷着,院里那块旧匾已被工房那边送回一角木样,说是照原样刻新。木样用灰布包着,远远搁在廊下,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活计。可沈照微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侯府是真的急了。
急到连一块偏院旧匾都不肯再拖,要尽快抹平。
留春堂里果然比平日肃静。
柳蘅秋坐在榻上,手边搁着茶,神色看不出喜怒。永宁侯沈则则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深色家常袍,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这会儿不是以“侯爷”身份随便过问一句,而是当真要亲自管这件事了。
地上跪着的,则是两个看泥墙的匠人。
一见沈照微进门,屋中几道目光便都落了过来。
沈则先开口,语气竟比往日温和许多:“昨夜没睡好?”
“让侯爷与夫人挂心了。”沈照微行了礼,低声答,“夜里风大,墙里又总有水声,一时睡不沉。”
这话说得不多不少,既没夸张,也没硬撑。
柳蘅秋眼底那点审量便轻轻一动。
果然还是怕了。
昨夜她带人上门,没能真把听雨斋翻开,心里原还不痛快。可现在看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这孩子终于知道那院子住着不安稳了。
“匠人们方才去看过。”柳蘅秋缓缓开口,语气仍是温温的,“说你屋后那面墙原就是旧墙,里头确实有一段空槽,多半是早年修屋时为了泄水留的,年头久了,水沿着墙里细管往下滴,便总在夜里有声。”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本来这也不算大事。可那一段空槽年久受潮,前头几层泥都浮了。昨夜匠人若真进内室撬一撬,怕还真会掉土。”
这一句,便把昨夜她“带人深夜来看墙”的事轻轻又圆成了“真为你好”。
可沈照微听着,面上却并不见什么不平,只低低道:“夫人一向周全,是照微昨夜多心了。”
这句话回得比往日更软。
软得甚至有一点像是真被吓住了、终于知道自己先前硬拿“手书”去挡,其实挡错了人。
沈则看了他一眼,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像终于确定了什么。
柳蘅秋则顺着往下道:“多心也不怪你。你一个年轻孩子,夜里独自住在那样一间老屋里,匾又刚裂了,难免心里不安。只是——”
她将茶盏放下,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
“听雨斋那边,眼下怕是不能再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
秋棠站在门外,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猛地一跳——来了。
沈照微垂着眼,没有立刻答。片刻后,才像有些迟疑地开口:“那……照微暂时搬去别处?”
这“暂时”两个字,用得极妙。
既显出不安,又不敢主动提要求,像真只是被墙里那一点滴水声吓怕了,急着换个地方睡安稳一晚。
沈则这时才慢慢道:“偏院到底太冷清,你年纪也不小了,总那样住着,没个照应。既然听雨斋不宜再住,便搬到前院来吧。”
前院。
这两个字一出,连柳嬷嬷都极轻地抬了下眼。
不是西跨院,不是别的偏院,而是前院。
那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不是单纯“怕伤着你”才换个屋,而是侯爷要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了。
沈照微心里一沉,面上却像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会不会……太劳烦侯爷?”
“劳烦什么。”沈则语气依旧温和,“你这些年住得偏,我与夫人顾不过来,如今既出了这一遭,也该把你挪近些。前院西侧的清和轩空着,离我书房不远,地方也宽敞。你往后要往王府誊帖,出入也方便些。”
清和轩。
这院子沈照微知道。
就在侯爷书房西侧,隔着一道抄手游廊,再往外便是前院侧门。地方不算最好的,却胜在离沈则太近。近到夜里哪怕多走一步,都有人能看见。
柳蘅秋唇角那点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显然,这“搬去前院”并不完全是她的意思,甚至未必是她愿意的。因为人一旦挪近侯爷书房,那便不再只是归她与内宅拿捏,而是侯爷真正要把线亲手收回去了。
“照微不敢不从。”沈照微低声应下。
说完这一句,他又像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补上一句:“只是王府那边——”
“王府那边你照去。”沈则道,“差事既接了,不能说断就断。只是往后你年轻,夜里出入到底不稳。我已让赵安跟着你,接送也好,照看也好,总归省得我与夫人再为你担心。”
话音才落,屋外便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紧接着,赵安便出现在门边,低头行礼,恭敬得像再寻常不过。
“侯爷。”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表少爷。”沈则淡淡道,“清和轩那边也由你盯着人去收拾,别再出听雨斋这等事。”
“是。”
赵安应声时,神色平静得很,仿佛自己昨夜并未带人去封西角门外那条暗路,仿佛听雪斋、长乐宫、沈慎之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侯爷身边一个最不起眼的老随从,领了主子的吩咐,便来替表少爷打点新住处。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背后发凉。
因为这便意味着——
侯爷是真的亲自收线了。
不是柳嬷嬷盯着,不是柳蘅秋试探,而是把最知道旧事的人摆到了他身边,像一根最细也最紧的绳,开始真正往回收。
屋里一时无人再多说什么。
柳蘅秋最终只是笑了笑:“你看,侯爷待你还是上心的。你往后住近些,我也省心。”
这句话听着依旧漂亮。
可沈照微抬眼看她时,却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那点漂亮底下掩不住的冷。
她不是省心。
是线被侯爷亲手收过去了,便轮不到她再像从前那样慢慢试探、慢慢压着了。
他垂眸应是,神色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被“安排妥当”的安静,像真的在这一刻,将自己又往侯府这张网里送回了半步。
从留春堂出来时,风又起了。
回廊上挂着的几只铜铃被吹得轻轻作响,细细碎碎地敲在青石地上,像无数极薄极轻的裂音。
赵安果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他仍是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低着头,步子也慢,仿佛生怕惊扰了主子。可就是这种不惹眼,反而最叫人难以防备。
“表少爷。”他在廊下轻声开口,“清和轩那边奴才已经叫人去收拾了。您若愿意,今日午后便可把听雨斋的东西先挪过去一半。至于余下书册和旧物,奴才会带人慢慢替您搬。”
慢慢替您搬。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听雨斋那边,往后怕是不会再给他慢慢“自己收”的机会了。
沈照微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赵安一眼。
赵安微微躬着身,神色甚至称得上恭敬,完全看不出昨夜在废耳房门外那种冷着嗓子吩咐人封路的样子。
这人隐藏得太深。
也正因为深,才像一条从侯爷袖中慢慢爬出来的蛇,到了今日,终于露出头来。
“有劳赵叔了。”沈照微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异样。
赵安忙道“不敢”。
两人再往前走时,秋棠跟在后头,手心都出了汗,却半句也不敢插。她虽然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单从“搬去前院”“赵安接送”这几件事里,也已隐约感觉到——听雨斋这回是真要留不住了。
回到偏院时,院门上那两只空铁钩仍在那里,风一吹,轻轻晃着。
没有匾。
听雨斋像被人摘掉了名字,也像终于露出一点它原本不该叫“听雨”的底色。
赵安并未立刻进屋,只站在院门口,像是懂规矩,给他留一点收拾旧物的体面:“表少爷先歇一歇。奴才去前头叫人把清和轩再扫一遍,半个时辰后回来。”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人一走,秋棠几乎立刻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发急:“少爷,真要搬?!”
“搬。”沈照微淡声道。
“可那听雪——那墙——那路——”她急得说不成句。
“路已经断了。”他看了她一眼,“东西也都不在这儿了。如今搬,反倒是最好的。”
这倒是实话。
听雪斋后的暗柜已空,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暗路也塌死了。如今侯爷真要把人挪去前院,表面上看是在收线,实则也等于替他把听雪斋这一处彻底从“住人的地方”变成了“可丢的旧屋”。
可问题在于——
侯爷主动收线,说明他已经坐不住了。
而人一旦收到了眼皮底下,往后的每一步,便都会比从前更险。
想到这里,沈照微转身进了内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床榻后那面墙上。
墙仍静着。
滴水声因白日人走动多,几乎已听不见了。可他知道,那道墙后头曾经有过什么,也知道如今那里面还剩什么——一段塌死的旧石阶,一条被亲手断掉的暗路,以及许多人拼命留给后来人的最后一点空声。
他走过去,抬手在那面墙上轻轻按了一下。
墙冷,且硬。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心里却无端浮起一个念头:
也许从今天起,听雪斋便真的只剩“斋”了。
而“昭儿”与“照微”,都得从这墙后走出去,往侯爷眼皮底下的前院去,往更深、更明、更不能退的一局里去。
门外风又吹了一阵。
院门那两只空铁钩被吹得叮当轻撞,像没有匾,便只剩骨头在响。
沈照微缓缓收回手,回身走到书案边,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极薄的旧纸,提笔写下八个字:
“鱼已收线,赵安贴身。”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起,压进袖中。
半个时辰后,他得找机会把这张纸递出去——
递到东墙下那块青砖底下,递给王府,递给那个比谁都更早看清侯爷已真正开始收线的人。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脸上的一切都压回去。
压成一个被听雨斋吓到、被侯爷收留、搬去前院也只能谢恩的“沈照微”。
屋里静了。
只有门外风声,和那两只空铁钩仍在轻轻响着。
像谁在替这一章真正开始收紧的线,慢慢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