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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清和轩 半个时辰后 ...

  •   半个时辰后,赵安果然又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笼的小厮,另有一个前院伺候惯了的粗使婆子,手里还抱着新换的床褥与一套未拆封的青瓷茶具。人不多,却样样齐整,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侯爷那边一开口,前院就已经把该备的都备好了。

      “表少爷。”赵安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立在门口先拱了拱手,“清和轩已经扫净了。您看,是先搬书,还是先搬衣箱?”

      沈照微垂眸,将袖中那张折起的薄纸轻轻压进掌心。

      “先搬书。”他说。

      赵安应了一声,转头吩咐小厮去收拾书案旁那几摞常用的帖卷与经册。秋棠站在一旁,脸色仍有些白,却已学会了把那点慌尽数压在手脚里。她先一步去抱衣箱,又顺手把一只小木匣也夹在了肘弯里,像真只是替自家少爷收拾些平日常用的小物件。

      听雨斋今日比往常更静。

      没了匾,院门上只剩两只空钩,风一吹便轻轻相碰,叮当作响。小厮们来来回回搬书抬箱,脚步与说话声都不敢大,反倒把这点空响衬得更清。

      沈照微站在书案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中每一处。

      母亲旧物、听雪木牌、明氏旧册、无心铃,这些最要紧的东西昨夜便已尽数腾空,眼下屋里剩下的,都是给侯府看的“旧物”和给自己用的寻常衣书。听雪斋这间屋子,到了这一刻,是真的只剩下一层壳。

      可他心里清楚,有时候壳比里头的东西更重。

      因为这壳里住过阿素,藏过杜姑,留过母亲写给“昭儿”的信,也在无数个冬夜里,替他挡住过一部分侯府望过来的眼。

      如今人要搬走了,壳也就要留给旁人慢慢看、慢慢敲、慢慢试了。

      “少爷。”秋棠抱着衣箱从里间出来,轻声问,“床边那只旧脚踏还带么?”

      “不带。”沈照微淡淡道,“太旧了,留着吧。”

      这话落下时,赵安正在门边指挥人搬书,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表少爷是念旧的人。只是旧物多了,也占地方。清和轩比这儿宽敞,可到底不是偏院,摆太多旧东西,回头夫人看见了,还要说前院不清爽。”

      秋棠手一紧,差点要接话,却被沈照微一个眼神压住。

      他只垂眸应道:“赵叔说得是。”

      越是这样顺着,越叫赵安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赵安便也只点了点头,继续转回去看人搬东西。

      等第二趟小厮去搬书架最下层几只空匣时,沈照微才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书房东墙下那块青砖,仍在原处。

      平日里那一带少有人留意,如今又因听雨斋挪屋,院里来回走动的人都盯着箱笼和门口,反倒最适合递消息。

      他抱着两本最不起眼的旧帖,走到墙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将一册快掉出来的散页整了整。也就在那一瞬,掌心里的那张薄纸被他极自然地压进了青砖缝下。

      动作快得连旁边抬箱的小厮都未必看见,只当表少爷在风口处理了理书。

      起身时,他望了东墙外一眼。

      那一眼很轻,随即便收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表少爷。”赵安在那头唤了一声,“这边好了。”

      “来了。”

      他转身回去,袖口在风里微微一摆,便把方才那点无声无息的动作尽数掩了。

      东西搬得不算慢。

      可真正从听雨斋走出去时,竟还是比预想中更有分量一些。

      秋棠抱着最后那只装针线和小药瓶的木匣,走在后头,眼圈不知何时微微红了。她到底年纪小,跟着少爷在这偏院里熬了太多年,平日总嫌听雨斋冷、嫌听雨斋旧,可真到搬走这一刻,反倒像连喘气都放轻了,怕惊了什么似的。

      沈照微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空着,墙里水声白日听不真切,床榻与暗板都已归位。除了那两只还在轻晃的空铁钩,这里看起来与从前并无不同。

      可他知道,不同了。

      从昨夜断路之后,这里便不再是退路,只是旧壳。

      他没多停,转身随赵安往前院去了。

      清和轩比听雨斋果然宽敞不少。

      院门正对一条抄手游廊,南边是小书房,北边有两间耳房,正屋则与侯爷书房隔着一道不算太高的月墙。站在廊下,甚至能隔着树影隐约看见那边窗棂的轮廓。白日还好,一到夜里,侯爷书房若点了灯,这边几乎一抬眼便能望见。

      地方是好地方。

      也是最不适合藏东西、藏人、藏心思的地方。

      “表少爷您看,”赵安替他把正屋门推开,笑意恰到好处,“这儿比听雨斋暖和,也敞亮。南头那间小书房已替您摆好了帖子和常用的笔墨,若王府那边再送卷子来,也好有个单独誊写的地方。”

      果然是“照应”得极周全。

      沈照微目光在屋里一转,便看见书案旁已摆好新砚、新笔、新纸。连一只小小的炭炉都搁在最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早知道他写字时习惯手边有热气,却又不肯离得太近熏了纸。

      可越是周全,越说明——

      这不是让他“住过来”,而是直接把一套前院规矩,连同侯爷书房那头的眼,一并搬进了他眼前。

      “多谢侯爷。”他低声道。

      赵安笑了笑:“侯爷待表少爷,向来是看重的。”

      这“看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白就多了几分冷。

      秋棠跟在后头收拾衣箱,手脚很轻,眼睛却总忍不住往侯爷书房那边瞟。那道月墙不高,墙上又只栽了两丛修剪得整齐的青竹,看似雅致,实则根本挡不住什么。

      她心里越看越不安,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等箱笼都放稳,赵安才又开口:“表少爷今夜先歇着,旁的东西明日再慢慢归置。只是有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到正屋西侧那扇对着月墙的小窗上。

      “这窗子夜里最好别常开。侯爷书房有灯,表少爷若习惯夜里看字,隔着窗光,外头容易看花眼。”

      这话表面是在说“看花眼”。

      可内里分明是在提醒——你在这边做什么,那头都看得见;那头若做什么,你也不必想着装不知道。

      沈照微垂眸:“我记住了。”

      赵安这才满意,又交代了两句晚膳和添炭的事,才退了出去。

      他人一走,秋棠几乎是立刻把门一掩,转身便小声道:“少爷,这哪是换屋子,分明就是——”

      “就是把人挪到眼皮底下。”沈照微替她把后半句说完,语气却仍很平,“急什么,这不正是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么。”

      秋棠急得声音都发颤:“可您真住在这儿,往后夜里连窗都不敢开,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他淡淡一笑,“他们这样想,也很好。”

      这便是明姑说的那句——让他们觉得,“照微”怕了。

      怕得连窗都不敢开,怕得住进前院之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最听话最省事的一道影子。

      只有这样,侯爷才会觉得,这根线是真的开始往自己手里收了。

      秋棠咬着唇,终究还是把那点急生生压了下去,只低声道:“那墙下的纸……王府那边会看见么?”

      “会。”沈照微道。

      他说得很笃定。

      因为东墙下那块青砖,本就是裴行止留下的旧线。自己今日当着赵安的面还能把纸压进去,便说明他们若有心看,绝不会漏掉。

      果然,直到傍晚时,院外那株青竹上便悄悄多了一截红线。

      不是系在最显眼的地方,而是压在最低那枝竹节后头,若不细看,只会当是谁家丫头路过时勾落的线头。

      秋棠第一个看见,眼睛立时一亮:“少爷!”

      沈照微抬眼,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

      王府那边收到了。

      而且回得很快。

      他没有立刻去取,直到天色再晚一些,廊下的婆子换了一轮炭,前院灯火也渐次亮起,才借着去小书房拿帖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把那截红线收进了袖中。

      线头极轻,一扯便带出来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薄纸。纸上只两个字:

      “稳住。”

      没有别的。

      没有问清和轩如何,没有问侯爷说了什么,也没有问赵安是不是盯得紧。

      只有“稳住”两个字。

      可就这两个字,看完后竟比什么都更叫人心里一沉,也更定。

      他将纸在灯边烧了。

      火舌卷过纸角时,侯爷书房那边恰好也亮起了灯。

      隔着一道不高不矮的月墙,窗纸后的灯影极稳,像那边的人正在案前看什么卷宗,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也像是从今以后每一夜,这盏灯都会比任何看守都更清楚地提醒他——你如今住在我的眼皮底下。

      秋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轻轻咽了口气:“少爷,侯爷书房今晚也亮得真早。”

      “嗯。”沈照微淡淡应道。

      不仅亮得早,而且亮得稳。

      稳得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搬进来了,也知道这边每一次抬眼,都能看见。

      这哪里是点灯。

      分明是示意。

      示意他:你往后便在这里;你一举一动,我都看得见;从今以后,收线的人,不再是夫人。

      晚膳之后,果然又有前院的人来。

      这回不是赵安,而是侯爷书房里一向伺候笔墨的小厮,脸上带着再周全不过的笑:“表少爷,侯爷请您过去一趟,说今日搬屋怕您心里不稳,特意叫厨房炖了安神汤,想着让您过去坐坐,也顺道认一认往后前院里的规矩。”

      安神汤。

      认规矩。

      每一个字都体面,也都像针,轻轻往人心上扎。

      秋棠站在门边,脸都跟着白了一下,眼睛里写满了“别去”两个字。

      可沈照微却只是将刚放下的书轻轻合上,抬眸道:“我这就过去。”

      这是第一回。

      侯爷亲自“请”他去书房。

      不是在留春堂,不是在夫人跟前,也不是借着墙、匾、匠人这些由头,而是名正言顺,以“搬来前院后的第一夜”为名,把他叫到自己灯下去。

      这便是明姑所说的——侯爷开始亲自收线。

      沈照微起身时,衣袖恰好扫过案边那枚无心铃。

      铃无心,自然也无声。

      可他指尖在那冰凉的银身上一擦而过时,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今夜从这一盏灯走到那一盏灯前,他要演的不只是“照微怕了”,而是“照微被收住了”。

      院外风还在吹。

      月墙那边的灯光透过树影与竹影,斜斜落在地上,像一张早已铺好、只等人自己走进去的网。

      他抬脚,跨过门槛。

      这一步走得极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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