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 回雪堂夜见 回雪堂的后 ...

  •   回雪堂的后巷比白日里更窄。

      夜色一压下来,西市那点白日里热腾腾的烟火气便都收了,只剩下高高低低的旧墙、半开的后窗,还有不知哪家药铺里漏出来的一缕苦香,顺着风在巷子里慢慢晕开。巷口一盏旧灯摇摇晃晃,照不清人脸,只把青砖地映出一层冷白。

      裴行止先一步贴着墙过去,看了一眼窗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后窗没锁。

      窗纸里透着一点极暗的灯,像早有人在里头等着。

      萧执川没有立刻上前,只低声道:“你先进去。我与裴行止在外头。”

      这是来之前便说好的。

      明姑既说的是“让昭儿自己来”,那这一夜真正该踏进回雪堂、把“昭儿”两个字从纸上带进人前的,便只能是他。

      沈照微点了点头,手在袖中轻轻一按,确认那枚木钥还贴在心口处,才抬手推开那扇后窗。

      木窗内侧果然留着一张矮凳。

      像是怕来的人翻窗时声响太大,特意垫在底下的。

      他翻进去时,脚下几乎没出声。屋里仍是白日那股淡淡的冷香,比寻常药铺更清,也更苦些。前堂灯只点了一盏,放在柜台里侧,灯罩压得低,光只够照亮半间屋子,再往里便都是影。

      明姑就坐在那影里。

      她比白日里更显老一些,也更瘦。灰蓝夹袄外头多披了件深色旧褙子,右手搭在膝上,左腿仍像有旧伤,微微偏着。那只浑浊的左眼在暗里几乎看不出来,唯独右眼还清得厉害,抬起来时像一线未钝的冷光。

      她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反倒先抬手,指了指前头那张旧木椅:“坐近些。”

      沈照微没有坐。

      他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灯下,低声道:“你让我来,我来了。”

      明姑这才真正抬起眼,细细看他。

      从眉眼,到鼻梁,到下颌,最后又慢慢落到他肩背、身形、甚至垂在袖边那只手上。那目光极慢,也极沉,像不是在看一个今夜才来的人,而是在一点点从他脸上,找另一个隔了许多年的影子。

      良久,她才低低道:“把右肩衣领拉开一点。”

      这句话来得并不突兀。

      该验证的,总要验证。

      沈照微垂眸,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抬手将衣领往旁边轻轻一扯。灯火一偏,右肩锁骨下那一点极小的朱痣便露了出来,颜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分明。

      明姑看见那一点时,右眼终于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果然”,也没有露出多少情绪,只是一直绷得很紧的手指忽然松了一分,低低吐出一口气:“……真是你。”

      屋里静了一瞬。

      这四个字很轻,却比先前任何“昭儿见字”“双鱼半环”“无心铃”都更像真正意义上的确认。

      不是纸上,不是墙里,不是旧匣中翻出来的痕迹。

      而是活生生站在她眼前的人。

      沈照微慢慢将衣领拢回去,声音也很轻:“你认得我?”

      “认得。”明姑道,“或者说,我认得你这粒痣。”

      她顿了顿,像有些许极旧极碎的记忆从眼底慢慢浮起来,最后却也只说了一句:“你周岁时,杜姑还抱你来我跟前炫过一回,说长乐宫里别的孩子腕上有胎记、背上有痣,偏你长在锁骨下,像一点灯火,藏也藏不住。”

      这一句落下时,沈照微心口那点一直压着的冷,竟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灯火。

      藏也藏不住。

      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这个字太重,不到不得已,便仍旧放着”,又想起乳录里那个只刻了“昭”的薄玉片,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这些年被人压在侯府里,到底算是被藏住了,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藏住过。

      “坐吧。”明姑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沈照微才在她对面那张旧木椅上坐下。

      桌上搁着一只小泥炉,炉上温着壶药茶,气味清苦。明姑没问他喝不喝,只自顾自倒了一盏,推到他手边:“这茶不伤身,也不困神。夜里说旧事,喝这个比酒好。”

      他看了一眼,抬手接了。

      茶入口很淡,后味却有些涩,像一层薄薄的雪化在舌根,转眼便不见了。

      明姑这才慢慢开口:“裴行止白日里来时,带了铃和图。我一看便知道,听雪斋的墙已经开了。墙一开,你总会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杜姑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一定会让你来。”她道。

      这便是承认——

      听雪斋墙里那些东西,她确实早都知道。

      “你也知道那封信在墙里?”沈照微问。

      “知道。”明姑看着他,“信是我帮她藏进去的。”

      这一句来得极平。

      可也正因太平,反而叫人听得出背后有多少没说出来的事。

      “杜姑那时候身子已经不行了。”明姑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旁人的旧梦,“她怕自己熬不过那年冬,便把你先从身边撇开,等夜里人静了,才一笔一笔把信写出来。她写得慢,常写到一半就咳,血把纸都污了三回。最后那一版,是我替她磨的墨,替她守的门,也是我把信与木牌一起塞进听雪斋墙里,再把墙后的滴水管重新压好。”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眸看向他。

      “所以我才说,你若寻到墙,就一定会来找我。因为那封信里,该写的、不该写的,她都只写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她留给了我。”

      屋里灯火微微一晃。

      沈照微握着那只药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那她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明姑静了片刻,低声道:“她若真亲口告诉你,你就活不到今天。”

      这话不重,也不轻。

      可落在屋里,却像把许多年里那些一直悬着、一直没敢真正去问的空白,终于一下钉死了。

      因为这是最简单也最残忍的答案。

      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侯府一直盯着她。”明姑继续道,“盯得比你以为的还紧。她身边那几年,表面上只有一个小丫头和一个病里送药的婆子,其实留春堂每隔两三日就会借着送东西、换炭、量尺寸的由头进听雪斋看一眼。她若多留一句话、多藏一张纸,第二日便有人知道。”

      “所以你进出听雪斋,也是偷偷的?”他低声问。

      “嗯。”明姑淡淡道,“我不敢常去。去得多了,侯府早晚会摸到我身上。后来阿素死了,杜姑也病沉了,我便更不敢露。”

      她说“阿素死了”时,语气并无太多波澜。

      像那个人在她心里,早已不只是“死了”这么简单,而是成了一段太久太深的旧伤,连拿出来疼一疼都嫌多余。

      “阿素死前,跟你说过什么?”沈照微忽然问。

      明姑抬眼看他,像有些意外他先问的是这个,而不是自己亲生母亲是谁、不是明氏旧族、也不是长乐宫那位娘娘。

      片刻后,她才道:“她说,若将来有一日,这孩子真能活着走到我跟前,便告诉他,长乐宫里那场火不是冲他来的,却因他才烧得更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姑右眼极清地看着他,“原本有人只是想烧死宫里那位娘娘,顺带烧掉她身后那一点前朝旧脉。可后来又知道她腹中那孩子可能活了下来,于是火便不再只是火,还成了灭口、抢人、夺路的局。”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缓缓接下去:“你生下来时,宫里头尾都不安稳。世人都当你是先帝的骨血,长乐宫里那位娘娘却从没认过。”

      这句话一出,沈照微心口便轻轻一沉。

      不是因为惊。

      而是因为他早已在慎之记与乳录中猜到了这一层。此刻明姑亲口说出来,反而更像把那点一直模模糊糊压在心上的东西,彻底摊开了。

      “那我是谁的骨血?”他抬眼,声音极低。

      明姑却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慢慢把桌上那枚无心铃拨到灯下,指尖在铃身上轻轻一点,才道:“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也都不能全信的那一个答案。”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小泥炉里药汤轻轻一滚的细响。

      过了许久,明姑才继续往下说。

      “我只知道,你母亲——不是杜姑,是长乐宫里的那位——她从来不许人把你记进宗牒,也从不叫宫里人用‘小殿下’唤你。别人说你是皇子,她便只冷笑,说‘他若真活得像皇子,便活不成了’。”

      这一句,已比直接说“你不是先帝之子”更有分量。

      因为它说明——

      至少在长乐宫那位娘娘自己心里,这个孩子从一开始便不该被当作“皇家宗脉”去养、去认、去记。

      “那她给我取‘昭’这个字,也是因为这个?”沈照微问。

      明姑看着他,眼底终于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软意。

      “她说,‘明’字太显,压在孩子身上会招祸。可这个孩子既生了,便该有一点光。‘昭’也是光,先替他留下,日后若真还能活着见天日,再说旁的。’”

      说完这一句,她便静了下来。

      桌上那盏药茶已慢慢凉下去,苦香比方才更淡,却也更长久地压在舌根。

      沈照微垂眸看着盏中那一点微晃的水影,许久都没有开口。

      昭也是光。

      原来那枚只刻了“昭”的薄玉片,并不是“名字只来得及写一半”。

      而是从一开始,便只敢留这一个字。

      不是不想补全。

      是不能补,也不敢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她……长乐宫里的那位娘娘,后来真的死在火里了?”

      这一问落下,屋里竟比方才更静。

      明姑垂下眼,手指在桌沿慢慢一按,像那一瞬终于也被什么极远极旧的影子压住了。

      “我没见到她的尸身。”她道,“阿素也没见到。杜姑只看见火起时,她把你交出来,自己回头往西偏殿去了。”

      “为什么回去?”

      “因为她要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

      明姑抬起眼,右眼里的光竟比方才冷了几分。

      “宗牒里,本该有你的那一页。”她低声道,“她说,那一页要么烧了,要么带走,绝不能留在宫里任人去翻。”

      这一下,连许多原本已经想通的地方都又猛地一紧。

      原来那夜火里,有人去取匣、有人去救孩子、有人去拦门。

      而她——那个长乐宫里的女人——竟在那样的时刻,转头重新冲进了火里,只为了把宗牒里与这个孩子有关的那一页带走,或者烧掉。

      “带出来了吗?”沈照微问。

      明姑轻轻摇头。

      “没人知道。”她道,“那页纸后来再没见过。宫里也没见漏,像是既没烧在明处,也没被人拿到台前。可只要那一页一日不见尸骨,便总有人会惦记——惦记你到底有没有被真正写进去,惦记你这一身来路,到底算不算得上一个名分。”

      这便是长乐宫旧案里最深也最险的一层。

      不只是血脉,不只是明氏旧族,也不只是侯府抢人。

      还有那一页不知去向、却足以让许多人夜不能寐的宗牒页。

      怪不得老侯爷不肯真动他。

      怪不得要留着、防着、看着。

      因为他不是一块死牌。

      他是一页活着的空白。

      空白得越久,便越叫人舍不得放,也越不敢放。

      屋里很静。

      明姑像是知道这几句话已够他消化许久,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伸手从柜后取出一只极旧极薄的小册,放到桌上。

      册子不厚,封面却比杜氏乳录与沈慎之手记都更旧,且上头没有字,只有一枝用极淡极淡的墨勾出来的六瓣折梅。

      “这是什么?”他问。

      “明氏旧人还活着的几处落脚。”明姑道,“不全,只有我知道的那一半。你如今既已被侯府逼着走到这一步,这册子迟早要给你。”

      沈照微望着那册子,指尖却没有立刻伸过去。

      不是因为不想要。

      而是因为太清楚,一旦接了,便不只是接过几处落脚,而是接过了明姑今日真正递到他手里的东西——

      不是“你可以去找谁”,而是“你已不再只是被藏着的人,你得开始自己认路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手,将那册子轻轻收了过来。

      明姑看着他,眼底那点极淡的软意又深了一分,却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你来之前,我原以为会先见到一个急着问自己生母是谁、父亲是谁、长乐宫那夜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孩子。”她低声道,“可你先问的是阿素,后来问的是杜姑,再后来才问你自己。倒不像我想的那样。”

      沈照微抬眼看她。

      明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个太久不曾真正笑过的人,终于勉强扯出一点不像笑的笑。

      “像她。”她说。

      “像谁?”

      “像长乐宫里的那位。”明姑道,“旁人都急着问名、问分、问自己该站在哪里。她却总先问,跟着她活的人有没有路。”

      这一句话轻轻落下来,竟比前头所有“昭也是光”“不算皇家宗脉”“宗牒页不知去向”都更叫人心头一滞。

      因为直到这一刻,沈照微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除了“血脉”“名字”“来处”之外,自己身上那一点总让旁人以为是“太会忍、太会退”的东西,竟也可能不是在侯府里被逼出来的,而是更早以前,便有人无声地留给了他。

      屋里静了很久。

      最终,还是明姑先打破了沉默。

      “今夜你既来了,我便再给你一句真话。”她看着他,声音低得极稳,“别再把侯爷当成那种只会借旁人手做事、自己稳坐高处的人了。”

      这与她白日里对裴行止说的“真正该防的是侯爷”,是同一句,却更深了一层。

      沈照微眸光微微一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这些年从不急着动你,不是因为他心软,也不是因为他当真没想清该拿你怎么办。”明姑右眼里那一点冷光重新浮起来,“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把墙里的东西翻出来,等你自己走到明面上,等到有人开始围着你转、开始替你挡侯府、开始替你往长乐宫和沈宅旧账里掺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等到那个时候,他便能借着你,把后头所有线一把拖出来——谁护你,谁查你,谁知道你究竟是谁,他都能一眼看清。”

      屋里忽然静得有些发冷。

      因为这番话,几乎把近来所有事都重新翻了个面。

      雍王来侯府、赏春宴当众借人、侯府夜查旧物、沈宅被翻、回雪堂认门……

      这些看似是他们一步步查出来的路,若换个角度看,也同样可能是侯爷在暗处一层层等着他们自己走下去。

      不是他不知道。

      而是他在看谁会来接这条线。

      “所以……”沈照微声音极低,“他未必不知我已开了听雪斋的墙。”

      明姑点头。

      “他也许早就知道,只是一直等着你再往前多走一步。”她道,“侯门最怕的从来不是事发,是事发得不够全。若只翻出一个昭字、一只铃、一册乳录,他未必在意;可若连雍王、回雪堂、沈宅、明氏旧路都一并被你牵出来了,他反倒更看得清该先掐哪一处。”

      这一句落下来,连外头夜风都像比方才冷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极轻的一声叩木。

      不是两下,也不是三下。

      只一下。

      像有人在提醒——时候不多了。

      明姑一听,便知是外头那位王爷的人在催。她没有留他,也没有再说“明日再来”,只把桌上那枚无心铃轻轻往前一推。

      “铃你拿着。”她道,“不是给你认路,是给你避祸。”

      沈照微一怔。

      “阿素死前把铃心取了,说这东西往后不能再响。”明姑看着那枚铃,“有些路,响一声便会引来许多不该来的耳朵。你今后若再走暗线、进旧门,身上带着它,便记得——能不出声的时候,千万别出声。”

      这话像是在说铃。

      可听进耳里,却分明更像是在说人。

      沈照微望着那枚旧铃,许久,才轻轻将它收进掌心。

      银凉,且无心。

      像许多年里那些被逼着压下去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夜,被人原原本本交到了他手里。

      “今夜我便不留你了。”明姑低声道,“你回去之后,若侯府还想借墙、借匾、借旧牌往你身上压,先别急着反。反太早,只会让他们知道你手里真的多了东西。”

      “那我该怎么做?”

      明姑看着他,右眼里那一点清光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极稳的一层冷。

      “让他们觉得,‘昭儿’还在墙里,‘照微’却已经开始怕了。”她一字一句道,“怕得越真,侯爷越会想亲自来收你这一线。到那时,你才有机会真正看清,他手里究竟还捏着什么。”

      这话说到这里,便已不仅仅是提醒,而是把下一步局,直接摆到了他眼前。

      不是躲,不是逃。

      是要反过来,让侯爷以为自己又重新把人捏回了掌心。

      门外又是一声极轻的叩木。

      这回比刚才更急一分。

      明姑便不再留他,只最后看了他一眼,低低道:“昭儿。”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纸上,不是信里,不是“昭儿见字”。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二十年后,真的对着他叫出这一声。

      屋里静了一瞬。

      “你若真走到不得不把‘昭’字拿出来的那一日,”她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像一叠薄雪压在檐边,“别急着去认谁。先认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时,沈照微胸口那一点一直沉沉压着的东西,竟无端一颤,像有雪在深处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垂眸,极轻地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明姑已把那盏灯往里挪了半寸,像是要重新退回回雪堂那一层深影里去了。

      他于是转身,顺着来时那扇后窗翻了出去。

      外头夜色仍深。

      萧执川站在窗外不远处,背后是西市后巷斜斜压下来的墙影,眉目隐在夜里,看不真切。见他出来,先看的是他的脸,其次才是他手里多出来的那枚铃和那本薄册。

      “她说了什么?”他低声问。

      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

      可不知为何,沈照微望着他,一时竟没能立刻开口。

      因为回雪堂里明姑最后那句“先认你自己”还压在心口,而此刻站在夜风里的这个人,偏偏又是这些日子里,第一个一步步把“昭儿”从墙里、从匾后、从旧簿与乳录里,一点点带到他眼前来的人。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很多。”

      说完,又轻轻摊开手,将那枚无心铃给他看。

      “还有一句——她让我先别急着反侯爷。”他望着萧执川,眸色在夜里竟显得比平时更深,“她说,让他们觉得,‘照微’已经怕了。”

      这一句话一出,萧执川目光微微一沉,随即便明白了明姑的意思。

      “引他亲自动手。”他道。

      “嗯。”

      两人站在夜风里,对视了一瞬。

      像很多话都不必再多说。

      片刻后,萧执川忽然抬手,将自己披风一角往他肩上压了压。

      动作极轻,像只是夜风太冷,顺手替他挡了一挡。可那一角披风落下来时,却把他肩头那点不知何时沾上的寒意也一并压住了。

      “先回去。”萧执川声音很低,“今夜听来的、看来的,不必立刻全想明白。把人先稳住,再想侯爷手里还有什么。”

      这话说得极稳,也极平。

      可落在此刻,却比任何一句“别怕”都更像是把他从回雪堂那层旧雪与旧血里,先轻轻拉回了眼下。

      沈照微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色仍深。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从长乐宫、侯府、沈宅、听雪斋走到回雪堂,像终于不是一个人硬生生踩在那些碎裂的旧纸与旧名上往前了。

      至少,有人同他一起,看着这一条线从墙里、从井边、从耳房、从无心铃里,一寸寸往外露。

      而接下来要露出来的,便不止是明姑与回雪堂。

      而是侯爷。

      真正一直坐在高处、看着所有人自以为在查、其实也在被他一并看清的那个人。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