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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新摹本 那一日剩下 ...

  •   那一日剩下的时辰,沈照微都没再出听雨斋。

      第二只帖匣被他带回屋里,秋棠只当又是王府送来的“抄帖样子”,虽觉得稀奇,却也不敢多问,只忙着替他把窗掩好,又把小炭炉往桌边挪近了些。

      屋里静下来后,沈照微才把那张折起的小纸重新打开。

      “谢临舟的话,不必听。”

      字不多,笔意却极稳,像说这话的人心里半点迟疑都没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耳后那点热意竟半天都没退下去。最后还是抬手把纸放到烛火边,看着火舌一点点卷上去,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烧尽了,灰落进香炉里,什么痕迹都不剩。

      可那句话却像留在了心里。

      不必听。

      为什么不必听?

      是因为谢临舟那句“你若真不想在侯府这么待着”,还是因为那人站在廊下时,眼里太坦荡、话头也太直白,叫萧执川看着不顺眼?

      念头转到这里,沈照微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便垂了眸,像是不愿再往下深想。

      他把第二卷帖子展开。

      与昨夜那卷虫蛀水渍的旧帖不同,这一卷纸色较新,摹的是前朝另一位名家小楷,字势清整,骨力却不弱,最适合拿来临。显然,萧执川是真的挑过,不是随手叫人塞来应付。

      他看了两页,忽然听见秋棠在外间轻声道:“少爷,您今日还要练这帖子么?”

      “嗯。”

      “那我去磨墨。”

      “不用。”沈照微看着帖上那一笔一画,声音很轻,“今日先看,不急着下笔。”

      秋棠隔着屏风应了一声,又道:“王府那边说明儿巳时来接您,咱们是穿新裁那身,还是穿平日的衣裳?”

      沈照微想了想,道:“照旧。”

      “照旧?”秋棠不解,“去王府书阁,不该更体面些么?”

      “正因为去的是书阁,不是赴宴。”他说,“穿得太新,像去做客;穿得太旧,又像故意作样。照平日的,最好。”

      秋棠似懂非懂,只好记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照微靠着窗边,一页页将那卷新摹本看完,待看到最后,才发现卷尾多了一行极小的朱笔批语,不是帖中原文,而像后人随手添上去的:

      “骨可摹,气难偷。”

      那字与帖中不同,锋势更冷,也更利,乍看与薄笺上那一行像出同一人之手。

      他指尖轻轻点在“气难偷”三个字上,唇角一点极淡的笑意终于还是没压住。

      这位王爷,连拿一卷帖子来,都要顺手敲他一句。

      第二日巳时未到,王府的车便停在了听雨斋外。

      这回来接人的不是先前那个生面侍从,而是裴行止本人。

      他今日没穿那身不正经似的灰鼠斗篷,只一袭青黑窄袖长衫,站在偏院门口时看着倒像哪家教养极好的公子,只是笑起来仍带着三分散漫:“沈公子,主子今日起得早,书阁里等你呢。”

      秋棠在一旁规规矩矩行了礼,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毕竟,能叫王府心腹亲自来接一个抄帖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抄帖”那么简单。

      沈照微却只拢了拢袖:“有劳裴公子。”

      裴行止往院里扫了一眼,笑道:“侯府今日倒安静。”

      “安静不好么?”

      “好。”裴行止意味深长道,“越安静,越说明都在看着。”

      这话说得直白。

      沈照微却只点了点头,像是早有数,转身便上了车。

      车里比昨日更宽敞些,案上已备了温茶与点心。裴行止上车后往角落一坐,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顺手便给他倒了盏茶:“主子今日一早进了趟宫,刚回来不久。若不是为了赶在你来前把手上的事了了,只怕这会儿还在承明殿那边耗着。”

      “进宫?”沈照微抬眼。

      “嗯。”裴行止端着茶,懒懒靠在车壁上,“为了旧宫钥牌的事,先去探一探口风。”

      这进展来得比沈照微预想中更快。

      他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追问得太细,只问:“有消息了么?”

      “有一点。”裴行止道,“但不算好。长乐宫虽然封了,可钥牌没丢,仍锁在内府旧档里。主子想正大光明拿出来,得借个名头。如今倒有个现成的——年后宫里要清点封宫旧物,内府那边会开一轮旧库。”

      他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一眯,“只是等年后,太久了。”

      马车辘辘前行,外头街声模糊。

      沈照微低头捏着盏沿,忽然道:“若不是拿钥牌,而是从别处入宫呢?”

      裴行止挑眉:“你有路子?”

      “路子谈不上。”沈照微垂眸,“只是侯府里每年冬末都会往宫里送一回梅枝盆景。花匠们走的是北侧角门,不查人脸,只验牌子。若长乐宫仍在北侧旧宫一带……”

      裴行止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神色却慢慢正了几分。他看了沈照微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公子,你这脑子若生在王府里,主子怕是要省不少事。”

      这话半真半假。

      沈照微却没有笑,只淡淡道:“生在侯府里,也没叫我少费多少心。”

      裴行止一怔,随即失笑:“也是。”

      他不再打趣,心里却已把方才那句“北侧角门”记了下来。

      王府书阁今日与前两次来时又有些不同。

      门外竹影依旧,楼里却比夜里亮堂许多。二层东侧的窗子全开着,冬日薄阳照在书架与长案上,把那些陈旧卷册都渡上了一层浅浅暖色。案上除了惯常放着的旧卷,还多摆了一盆修得极好的水仙,白瓣黄心,开得正好。

      沈照微上楼时,萧执川正倚在窗边看一卷新送来的宫中奏抄。

      他今日穿的仍是素净深青,只是衣领比平时略高些,显然是为了压住肩上的伤。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本就冷淡的轮廓照得更清。听见脚步声,他合上奏抄,抬眼看过来。

      “来了。”

      只是寻常一句。

      可不知为何,在这书阁白日的光里,竟比夜里更像一句等了人许久之后的招呼。

      “见过殿下。”沈照微行了一礼。

      “免了。”萧执川目光落在他衣袖边那道浅淡旧纹上,停了一瞬,“坐。”

      长案上已替他备好了笔、墨与一整套临帖用具,连压纸的镇尺都换成了更轻便的玉尺。昨日那卷新摹本被摆在正中央,旁边另放着一叠干净旧纸。

      萧执川道:“先临三页,本王看看你手下有几分准头。”

      这话说得直白,像真只是来考校他字。

      沈照微也不多言,坐下后先洗笔试墨,又把那卷新摹本细细摊平。书阁里一时只剩下墨锭在砚中轻轻研开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

      萧执川没再看奏抄,反倒就坐在案边另一侧,手里也拿了一支笔,却并不写,只偶尔抬眼看他落笔。

      被这样盯着临帖,本该极难下笔。

      可奇怪的是,沈照微心里那点最初的不自在,竟在笔尖落纸后慢慢静了下去。帖上字骨清整,他顺着那一笔一画临下去,先求形似,再稳骨力。前两行写得极慢,到第三行时,手下便渐渐稳了。

      一页写完,他刚要换纸,便听萧执川忽然开口:“太顺了。”

      沈照微抬眸。

      “这卷帖,骨要紧,气更要紧。”萧执川拿过他方才写完的那张纸,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字上,“你这里转锋太圆,像你平日惯写的小楷。帖里这一笔却该更冷些,压得再深一点。”

      他说着,竟俯身就着他手里的笔,轻轻一带。

      那一下太近。

      沈照微还未反应过来,握笔的手便已被带着往回一折。男人手指覆在他手背上,冷而稳,力道不重,却能清清楚楚地压住他原本习惯的走势。

      “这样。”萧执川声音很低,几乎就落在耳边。

      墨锋随之落纸,原本温顺的一撇立时便带出几分冷硬骨力来。

      笔停下时,书阁里仍是静的。

      可沈照微指尖却像被那一下带得微微发麻,半晌都没立刻松开笔。他垂眸看着纸上那一字,喉间竟无端有些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萧执川这才收回手,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写。”

      只两个字。

      沈照微却觉得耳后那点温度无声无息便漫了上来。他没再抬头,只重新蘸墨落笔,这一回的字果然比方才更沉,也更见骨。

      萧执川看了一会儿,才淡声道:“这就对了。”

      窗外日光一点点移,案上的水仙香极淡,和墨香混在一处,竟莫名生出一种极安静的意味来。

      临到第二页末尾时,裴行止上来回话。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随意往案边一站,可目光一扫见长案这边两人一个临帖、一个看字,神情都极认真,便不知为何先咳了一声,才道:“主子,宫里那边回信了。钥牌的事暂时急不得,但内府明日要开一趟旧库,清的正是封宫旧簿。”

      萧执川眸光微动:“继续。”

      “旧簿不进封宫,但会调出一部分旧图、旧钥对验。”裴行止压低了声音,“若我们想知道长乐宫那口井如今还在不在,明日是最好的机会。”

      长乐宫。

      这三个字一出,书阁里原本那点静谧便立时散了。

      沈照微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纸上那一横险些走偏。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才对裴行止道:“谁当值?”

      “内府少监冯循。”裴行止道,“他一向谨慎,不好买通,但有个毛病——爱字画,尤其爱收残帖。”

      这最后一句,显然不是闲话。

      萧执川神色不变,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卷新摹本:“所以你想让沈照微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裴行止立刻笑了:“主子英明。冯循虽是阉人,眼却毒得很,寻常假帖哄不过他。可沈公子若能照这卷摹本临出个八九分形神,再添一页‘旧尾’,说不准就能换他手里那一眼旧图。”

      书阁里静了一瞬。

      这回,连沈照微都抬了头。

      他没想到自己才第一日来王府抄帖,转眼便要被推去换宫中旧图。可更奇怪的是,听见这个安排时,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抵触,反而像昨夜在长案边答应联手时一样,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可以。”他先开了口。

      裴行止眼睛一亮。

      萧执川却没有立刻应下,只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冯循在内府待了二十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若看穿这帖是现临的,不止换不来图,连你我都要被他记上一笔。”

      “我知道。”沈照微垂眸,看着案上那页方才临到一半的字,声音很轻却很稳,“可若不试,长乐宫那边便还得等。等得越久,井下的东西越不稳。”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平静,像已不是那个在侯府里处处退半步的表少爷,而是昨夜书阁里,与萧执川隔着一张长案说“合在一起,才有可能见真章”的那个人。

      萧执川望着他,半晌,才缓缓道:“好。”

      只一个字,却比昨日应允联手时更沉几分。

      裴行止见状,极有眼色地没再多留,抱着手便往楼下退:“那属下去准备冯循那边的路子。主子,沈公子,你们慢慢写。”

      “慢慢写”三个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照微装作没听懂,只低头重新蘸墨。可不知为何,笔尖落下时,那点原本已压回去的热意又无声无息地从耳后漫了回来。

      萧执川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压着那卷新摹本,忽然道:“方才那一页,重来。”

      “嗯?”

      “心乱了。”他说。

      沈照微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一页抽出来,换上了新的纸。

      他没有争辩,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方才从“冯循”“旧图”到“井下匣”,心绪的确已乱了一瞬。可真正叫他乱的,又似乎不只这一桩事。

      阳光移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格格淡淡的影。

      他重新落笔,这一次,笔锋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写到一半时,萧执川忽然淡淡道:“谢临舟今日若再来侯府,不必理他。”

      沈照微笔尖一顿。

      墨在纸上洇开极小一点,又被他立刻收住。

      隔了片刻,他才像没什么异样似的问:“为何?”

      “他心直。”萧执川道,“与你不是一路人。”

      这理由听着像极公事。

      可若真只是“不是一路人”,又何必特意送一张小纸写一句“不必听”?

      沈照微没有抬头,只慢慢将笔锋压深,轻声道:“殿下怎知他不是?”

      “本王知道。”萧执川语气平平,“便够了。”

      这一句说得太稳,稳得连书阁里那点浮动的墨香都像被轻轻压住了。

      沈照微终究还是没再问。

      可他唇角却在不知不觉间极轻地弯了一下,连自己都没察觉。待写完那一页最后一字,才发现方才那点乱意竟真的不知何时散了,剩下的只有笔下愈发清晰的字骨,和窗外逐渐西斜的光。

      他忽然想,裴行止那句“主子对自己的人一向护得很”,大概也不全是戏言。

      至少此刻,坐在这书阁长案边,他竟生出一种极淡、却很陌生的安心来。

      像再往前走一些,也未必只有冰天雪地和无路可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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