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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王府来帖 回到听雨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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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雨斋后,秋棠先把院门掩严了,才捧着那只长匣跟在沈照微身后进了里间。
屋里炭火烧得正稳,窗外却仍冷着。那只匣子放到桌上时,木壳与案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秋棠看得眼睛都发亮,又不敢太催,只压低声音问:“少爷,您快看看,殿下到底送了什么来?”
沈照微没有立刻去开。
他先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确定院中无人走动,才慢慢把匣盖掀开。
里头最上面果然放着一卷旧帖,边角微微发黄,封面上写着“《兰台旧帖》残卷其三”几个小字,字迹极稳,一看便是另有人代写题签。帖卷下头压着一方窄长乌木镇纸,镇纸旁还搁着一只不过拇指高的小白瓷瓶。
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秋棠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失望:“就这些?”
沈照微没接话,只把最上头那卷旧帖抽了出来。
帖卷并不厚,展开时却有一张薄笺极轻地自中间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案上。那笺不过掌心大小,纸色极白,只有两行字,墨色新,显然是才写不久:
“尾页未缺,借此作由。自今日起,隔日入府抄卷。”
底下没有署名,连印记都没有,可这字骨清冷,收锋利落,除了萧执川,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
秋棠瞪大了眼,压着嗓子“呀”了一声,连忙又把嘴捂住:“殿下这是……以后还让您常去王府?”
“嗯。”沈照微垂眸,把薄笺翻过来,见背面果然空白,才重新收进掌心。
“这不就是给了正经由头么!”秋棠先是惊,紧接着便有几分说不出的欢喜,“往后侯府那边再想拦您,也不能明着拦了。”
她说完,又忙压低声音:“那这旧帖……”
“应当是真的。”沈照微道。
他展开残卷,细细看了看。上头是前朝名家小楷,因残缺不全,前后有几处断行,边缘还留着明显虫蛀与水渍,看着确实像书阁里会有的东西。最末两页纸色略新些,像是后人另寻旧纸重新托过。若说这是王府拿来给人誊抄的帖本,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那句“尾页未缺,借此作由”,便更说明——
所谓“送来尾页”,不过是萧执川替他光明正大往王府去留的一个借口。
昨日赏春宴上当众借人,已足够叫侯府上下疑神疑鬼;若今日再无声无息把他叫过去,只会让柳蘅秋更觉得不安。可如今有了这卷“昨日抄漏了尾页的旧帖”,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不是私下相邀,是王府书阁缺个誊帖的人。
想到这里,沈照微目光又落到那只小白瓷瓶上。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竟还是昨夜车中那种极淡的安神药香,只是较昨夜那杯茶更清些,像是研成了丸。
秋棠探头看了一眼:“又是药?”
“嗯。”沈照微将瓷瓶放回去,唇角竟极轻地弯了弯,“大约是怕我昨夜没睡,今日再在侯府里露了破绽。”
秋棠听得一怔,片刻后,小声道:“殿下对您……好像真的挺上心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妥,忙又补了一句:“我、我是说殿下办事周全,不是别的意思。”
沈照微没有接她这句“上心”。
他只是垂眸看着那卷旧帖,手指慢慢抚过纸边,想起车中那句“你不必样样都自己扛”,以及清晨下车前那句“字若太差,便对不上了”。
萧执川说这些话时,语气总是极平,像公事,也像顺手而为。
可正因太顺手,才更叫人心里发紧。
他把薄笺折起,放到烛火上烧了。纸角卷起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两行字很快被火舌吞尽,只余一点灰落进香炉里。
秋棠在一旁看着,轻声问:“那少爷,您今日还去王府吗?”
沈照微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摇了摇头:“今日不去。”
“啊?”
“太急了。”他将那卷旧帖重新合上,语气平静,“昨日赏春宴上人才被带走,今早王府便送帖来,已经足够叫人心里犯嘀咕。若我这会儿立刻再过去,侯府那边只会更防。隔一隔,反倒显得像真是为昨日誊帖补尾而来。”
秋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那这匣子,可要不要拿去给侯爷那边看一眼?不然夫人那头说不准又要——”
“不用我去。”沈照微道,“东西既是当着人送进听雨斋的,自有人比我更急着去侯爷那里回。”
这话说得极淡,秋棠却一下就明白了。
柳蘅秋方才才说过“王府那头若再来请,自有侯爷和我替你回话”,结果转眼雍王府便借着送帖,把这话轻飘飘地压了回去。她若知道,怎么可能不先一步去找侯爷。
想到这里,秋棠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连带着看那只乌木匣都觉得顺眼起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前院便有了消息。
来传话的是侯爷书房里跑腿的小厮,满脸堆笑,一进门先冲他作揖:“表少爷,侯爷那边请您拿着王府送来的旧帖过去一趟,说有几句话要问。”
沈照微并不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带着那卷旧帖便往前院去了。
沈则今日没有在书房见他,而是在外书房旁的暖阁里。
柳蘅秋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神色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若不是昨日旧簪那一场还在眼前,旁人只怕真要以为这位侯夫人不过是单纯关心晚辈。
沈则坐在上首,见他进来,先打量了一眼他手里的帖卷,才道:“方才王府送来的,就是这个?”
“是。”沈照微双手奉上,“来人说,昨夜照微替殿下誊帖时漏了一页尾帖,殿下怕我回头对不齐字骨,便特意补送过来。”
这番话与匣中薄笺的意思一字不差,却说得毫不刻意,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套说辞。
柳蘅秋微微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沈则接过旧帖,翻了几页,眉头微皱,显然并不真懂这些书帖好坏,只是顺势问:“殿下昨夜当真叫你留在王府誊了一夜?”
“未到一夜。”沈照微答得温顺,“只是旧帖残缺处多,殿下要得又急,便多耽搁了些时辰。”
“那王府可有说,往后还要你去?”
这回接话的是柳蘅秋,语气轻轻柔柔,像只是随口一问。
沈照微垂眸,恰到好处地停了一下,才道:“送帖的人说,殿下书阁里近来还有几卷旧帖未誊全,若照微这边不耽误,往后隔日可再去帮着抄一抄。”
“隔日?”柳蘅秋指尖轻轻一顿。
沈则却先开了口,声音里竟有几分压不住的喜色:“殿下肯叫你去王府书阁,是看重你字。既如此,这差事你便好生接着,别敷衍。若能在王府那边立住脚,也不枉这些年府里养你识字读书。”
这话听着像褒奖,实则仍不忘把“养你”二字挂在嘴边。
可比起从前那些不轻不重的压着,这已算难得的“看重”了。
柳蘅秋显然没想到沈则竟如此轻易便顺势应了,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却很快又舒展开来,笑道:“侯爷说的是。殿下既抬举照微,这是好事。只是王府规矩重,到底不比自己家里随意,往后你去那边,言行更要谨慎。”
“照微明白。”他低头应道。
暖阁里静了片刻,柳蘅秋忽然又道:“说起来,这也算你自己的造化。只是你到底是在侯府长大的,凡事该记得分寸。王府那边若有人问起府里的事,可别什么都往外说。”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提醒。
沈照微抬眸,温声道:“夫人放心,照微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柳蘅秋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更深的东西。可那张脸仍与往常一样,平和、温静,没有半点少年人忽然得了贵人青眼的浮动,也没有被昨日旧簪风波逼出的怨色。
她看了半晌,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事情说到这里,便也没什么可再问的了。
沈则又叮嘱了两句,无非是叫他在王府那边勤谨些,别丢侯府的脸。等他行礼退出暖阁时,身后却忽然传来柳蘅秋一句极轻的笑。
“照微这孩子,倒真是越来越稳了。”
她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沈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照微脚步未停,垂在袖中的手却轻轻蜷了一下。
稳,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
尤其从柳蘅秋嘴里说出来,反倒更像一句警惕。
从暖阁出来,院外日色正好。
薄阳落在回廊下,把青石地照出一层暖色。前院几个小厮见他出来,神色与往日已明显不同,连打招呼的声音都比从前更殷勤了些。
“表少爷。”
“表少爷安。”
“表少爷这是从侯爷那儿出来?”
不过一夜之间,这府里待他的眼神便已悄然变了。
不是尊重,也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试探后的重新估量——原来这位一直安安静静缩在偏院里的表少爷,竟真能搭上王府的线。
沈照微将这些目光尽数收入眼底,面上却还是一贯的温和淡静,连步子都没快半分。
只是刚转过月洞门,便见前头廊下倚着一道熟悉人影。
谢临舟。
少年将军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一身墨蓝常服,腰间佩刀也未卸,站在廊下时比这侯府里大多数公子都更扎眼几分。他显然等了一会儿,见沈照微过来,先挑了挑眉:“总算出来了。”
沈照微脚步一顿:“谢公子?”
谢临舟与侯府交情不浅,往年宴席常来,昨日赏春宴上却不知为何并未久坐,沈照微只远远见了他一面,并未搭上话。此刻他忽然堵在这里,倒有些出人意料。
“我刚从侯爷那边出来。”谢临舟抱臂看着他,眼里带着三分笑意,“听说你往后要常去雍王府抄帖了?”
消息倒是传得快。
沈照微没否认,只道:“王爷抬举,替他誊几卷旧帖而已。”
“旧帖?”谢临舟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种场面话,“京城会写字的人多了去了,雍王殿下要真只缺个抄帖的,何至于从侯府里单拎你一个出来。”
这话说得太直。
沈照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只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这一层“另有缘故”。
谢临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昨日顾砚声那边,我若不是被父亲临时叫走,本也想替你挡一挡。”
这话有些突兀。
沈照微抬眼,对上他坦荡直白的目光,片刻后才轻声道:“多谢谢公子好意。”
“你谢我做什么。”谢临舟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爽利,“我只是看不惯他们那副拿你当件东西推来推去的样子。你若真不想在侯府这么待着,改日——”
他话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因为不远处回廊尽头,有人正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素净青衣,像是王府里寻常跑腿的书阁侍从,可腰背极稳,走近时目光也不偏不倚,只在月洞门处立定,冲沈照微一礼。
“沈公子,王爷命小人送一卷帖样来。说是昨夜那卷字骨太旧,怕公子不好下笔,特意另挑了一卷新摹本,叫您先看着。”
这话说得周到极了。
可不知为何,谢临舟看着那侍从手里捧着的帖匣,眉头先轻轻一挑,眼底原本那点爽朗笑意也淡了一瞬。
沈照微伸手接过匣子,顿了顿,才道:“有劳。”
那侍从低头应是,送完东西便退,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回廊下安静了一息。
谢临舟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却比方才淡了些:“看来雍王殿下对你这份‘抄帖’的差事,倒真是上心得很。”
沈照微垂眸,看着手里刚送来的帖匣,没有立刻答。
他很清楚,萧执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从侯爷暖阁出来会经过这条廊,也不可能不知道谢临舟今日还在侯府。
可这卷“新摹本”偏偏就在这时候送来。
像提醒,也像……不动声色地截断旁人的话头。
想到这里,他心口忽然轻轻一跳,连自己都说不清那到底是因为看懂了什么,还是因为不敢往下细想。
谢临舟倒没再深问,只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罢。你如今既有王府这条路,往后若真有什么为难处,未必用得着我开口了。”
说完,便抬手随意一拱,转身走了。
人走远之后,沈照微才慢慢低头,把第二只帖匣打开。
里头除了帖子,竟还压着一小片裁得整齐的素纸,上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谢临舟的话,不必听。”
字迹仍是萧执川的。
收锋极利,墨色极新,像是才写完不久,连一点敷衍都没有。
沈照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纸折了起来,耳根一点点热了。
那点热意并不重,却一直漫到耳后,连掌心都跟着烫起来。
秋棠若在旁边,只怕要看出什么来。可此刻回廊空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日光里,手里捏着那一行字,心里某个一直被他压得极稳的地方,忽然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很重。
却让人再没法装作全然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