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换图 冯循喜欢字 ...

  •   冯循喜欢字画,这事在京中不算秘密。

      只是知道的人多,能真摸到他脾气的人却少。内府少监这个位置,看着不高不低,实则最会养出人的眼力与心气。宫里流出来的旧笺、外头送进去的字帖、哪家王公大臣献上来的残卷是真迹还是仿本,落到他眼里,大多一照便知。

      要拿一卷摹帖去换他手里那一眼旧图,难就难在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

      太真了,来路惹疑;太假了,过不了眼。

      这一日申时未到,书阁里便已安静得只剩笔声。

      长案上铺开的是昨日那卷新摹本,旁边另摆着两叠旧纸。一叠是王府多年收着的陈年旧笺,纸色沉黄;另一叠则被专门拿烟熏过,边角又叫人轻轻磨出点毛边,做得像极了久经翻阅后的旧页。

      沈照微坐在案边,腕下压纸,笔下的字却比昨日更稳。

      昨夜说了“换图”之后,萧执川并未立时催他动手,只让他先照摹三页,看气,再定取哪一段最容易拿去作“旧尾”。这一看一写,便又是一整日。

      到申时,案上已铺了四五张写废的纸。

      有的字太圆,有的锋太新,有的乍看像,细看却仍少了点前朝旧帖那种在风骨里透出的冷意。

      裴行止在旁边看得直啧:“我原以为写字这事,不过就是一横一竖多练几回。如今瞧着,竟比杀个人还费劲。”

      “杀错了,大不了赔一条命。”沈照微头也未抬,笔锋自一横末端轻轻一提,“字若仿错了,赔的未必只是命。”

      裴行止噎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萧执川坐在窗边,看完一页宫中送来的外务单,才抬眼往案上扫了一眼:“这张留下。”

      沈照微停笔。

      他顺着萧执川的目光看去,留下的那张恰是他方才写完的第三页。纸上只摘了原帖中最不起眼的一段,不算名句,也不显眼,胜在字势收得稳,像一卷残帖里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页尾。

      “还差一点。”沈照微自己却先摇了摇头,“气骨像了八分,旧意不够。”

      “所以才不能一次写得太像。”萧执川淡淡道,“冯循这人疑心重,真给他一卷滴水不漏的旧尾,他未必敢拿。如今这样,倒更像是外头哪家旧藏里无意补出来的一页半真残卷。”

      这话一针见血。

      沈照微听完,低头又把那张字细看了一遍,忽然便明白了。

      对冯循那样的人来说,太完满的东西最可疑。反倒是一点点说不清的“瑕疵”,最像真的。

      “那就它吧。”他将那页纸单独抽出来。

      裴行止立刻凑过来:“怎么送?冯循那边总不能直接拿去王府门上敲吧。”

      “不必去王府。”萧执川将手中外务单合上,语气平平,“他今日酉时后会去城西‘听鹤斋’看画。”

      听鹤斋是京中几位老内侍常去的一处字画铺,地方不大,名气却不小。最要紧的是,那里僻静,来往的人大多讲究,不会像闹市里的铺子那样人多眼杂。

      裴行止一听便笑了:“原来主子早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萧执川看了他一眼,“是他自己爱去。”

      说罢,便起身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张“旧尾”上停了片刻:“收一收,带上。”

      沈照微抬头:“我也去?”

      “你写的,自然你去。”萧执川道,“冯循眼毒,若他当场起疑,本王未必方便说话,你却可以装作只是个替人送帖的抄卷人。”

      这话听着是将局面说得轻巧,可实际却是把最险的一步也交给了他。

      裴行止在旁边听着,都替人捏了把汗。可沈照微竟只略一停顿,便点了头:“好。”

      萧执川看着他,眸色沉静,没有多余的话。

      那一眼却像默认了什么。既不是考量,也不是试探,而是明明白白地信他能把这一程走下来。

      酉时刚过,城西的天便比别处更暗些。

      听鹤斋藏在一条旧巷深处,门面不大,只在檐下悬了一盏写着“鹤”字的旧灯。天冷,巷子里行人少,唯有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零零散散停在门外,车帘一垂,谁也看不出里头坐的是哪家的贵人。

      萧执川今日没穿常服,换了身不算打眼的青灰狐裘,领口一压,便把平日里那点过于清冷的贵气收去了大半。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病弱但有身份的公子。

      沈照微则仍是一身素青,外头罩了件半旧不新的深色披风,怀中抱着装帖的小匣,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既不过分显眼,也不显得怯。

      裴行止走在最前头,像极了个替主子跑腿问价的随从,一进门便先同掌柜的寒暄上了。

      听鹤斋里暖意很足,旧纸、墨香、木器与陈年卷轴混在一处,有种让人放松警惕的静气。厅中零零散散坐着几位客人,或捧卷细看,或低声议价,谁也不抬头多看旁人一眼,规矩得很。

      冯循就坐在里间靠窗的位置。

      他年过五十,瘦,脸色白净,眉眼却生得细长,乍一看甚至带着几分文气。只有那双手,指节细而长,翻页时无声无息,指甲修得极净,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个常年碰旧物的人。

      他面前摊着一幅残山水,身旁小几上搁着一盏热茶。见掌柜的引人过来,才慢慢抬起眼。

      那一眼扫过来时,先落在萧执川身上,略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到沈照微怀中那只匣子上。

      “这位公子,面生。”冯循声音不尖,反倒有种温温的平,“听鹤斋素来不招待生客,您这是——”

      “不是来买画。”萧执川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淡,“是听闻冯少监爱看残帖,手里恰好有一页补尾,想来请您帮着长个眼。”

      冯循眼底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显然,“补尾”两个字,正中了他的兴致。

      可他仍没立刻接,只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如今京里拿旧帖残页装神弄鬼的人可不少。公子若只想试老奴的眼力,那怕是来错地方了。”

      沈照微这时才上前半步,低头把怀中的小匣轻轻放到小几上,打开。

      里头除了那张“旧尾”,再无别物。

      他没说话,只双手将纸奉过去,动作稳得极轻,像是真的只是个替主人送帖的小抄手,不该多嘴,也不会多嘴。

      冯循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长,却利得很,像要从人脸上看到纸里去。

      可沈照微垂着眼,神色平平,半点破绽都不露。

      冯循这才慢慢捏起那张纸。

      屋里静了下来。

      他先看纸,再看字,最后又将那纸拎到窗边,借着天光照了照纤维走向。那动作极慢,也极细。旁人若叫他这样一寸寸地看,只怕心都要提到喉咙口。

      可沈照微偏偏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也许是昨夜佛堂那一惊之后,这样的“等”反而不算什么了。又或者,是因为萧执川坐在对面,神色比谁都稳,竟让他心里那点原本该有的紧意也跟着散了几分。

      半晌,冯循才把纸放回案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不是旧尾。”

      一句话,厅中几位离得近些的客人都像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裴行止在一旁听着,差点想替这位少监鼓个掌:开口就下死断,果然眼毒。

      萧执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冯少监这断得未免太快。纸旧,墨旧,笔意也旧,怎么就不是?”

      “因为太想旧了。”冯循点了点那张纸,眼底带着点玩味,“纸是旧纸,字也是照着旧帖临出来的,甚至故意留了一分涩意,怕太圆满惹人疑。可偏偏是这一分‘怕惹疑’,露了底。”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转向沈照微:“这页字,是你写的。”

      不是问,是断言。

      沈照微这才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眼,轻声道:“是。”

      冯循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些:“年纪轻,手倒稳。难怪敢拿着它到我跟前来。”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明明是被一眼拆穿,气氛却并未彻底冷下去。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冯循虽说“不是旧尾”,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反倒像生出了一点兴趣。

      萧执川这才开口:“冯少监既看得出来,想必也看得出,这页字不是拿来哄人的。”

      冯循挑眉:“哦?”

      “是拿来换东西的。”萧执川道。

      这话一出,掌柜的都很有眼色地退远了几步,连原本在旁边看画的两位客人也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径自去了外间。

      听鹤斋内里顿时更静。

      冯循却笑了笑:“公子口气不小。拿一页临帖,就想换我手里的东西?”

      “自然不是换你手里最值钱的。”萧执川语气仍淡,“只换一眼旧图。”

      “什么旧图?”

      “长乐宫后院那口井。”

      这七个字落下的瞬间,冯循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看着萧执川,细长的眼慢慢眯起,像在重新打量这个先前还只当作是“带着小抄手来问眼”的年轻人。

      “公子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也低了下来,“封宫旧图,岂是随便能提的东西?”

      “所以才来找冯少监。”萧执川道,“旁人未必见过,见过的也未必记得。可少监不同,内府旧簿过你的眼,总有一两页还压在心里。”

      冯循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手重新拿起那页“旧尾”,指尖在纸边轻轻一摩,忽然道:“你们今日来,不是为图,是为井下那只匣吧。”

      一句点破。

      裴行止眼底都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

      沈照微垂眸,心里却已明白,这位内府少监比他们预想中知道得更多。至少,长乐宫后井藏匣这件事,于他而言绝非第一次听见。

      萧执川也没再遮掩,只道:“既知道,便好说了。”

      冯循笑了。

      那笑很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冷意:“好说?公子未免把内府旧案看得太轻。长乐宫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半座宫,还烧掉了许多人的命和前程。你如今拿一页临帖来换,便是把自己也往火里送。”

      他说着,目光忽然转向沈照微:“尤其是你。若老奴没看错,这页字里有一笔转锋,像极了女子教出来的手路。你母亲……从前识字吧?”

      这一句来得又快又利。

      几乎是在瞬间,就将话锋从井下匣转到了人身上。

      沈照微背脊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却仍淡:“家母识得几个字,小时候教我描过字帖,不算什么奇事。”

      冯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点了点头:“也是。长乐宫里活着出来的人,哪个不会几个字。”

      这一句落下,像一颗石子直直砸进静水里。

      连沈照微都在那一瞬间抬了眼。

      冯循却像什么都没说似的,重新把那页字折回去,放进匣中,淡淡道:“图,我可以给你们看一眼。”

      裴行止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位少监总算肯开口。

      可下一刻,冯循又道:“但不是白看。”

      “你要什么?”萧执川问。

      “不要字,也不要钱。”冯循抬眼,目光却落在沈照微身上,“我要他替我抄一页东西。”

      这回,连萧执川都微微眯了眼。

      “什么东西?”

      “不是坏事。”冯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薄纸,放在小几上,“只是内府旧簿里,有一页账被人故意涂抹过。原件我不能带出来,可记下来的残文总得有人替我誊全。我年纪大了,手抖,写不好。你们既来了一个会临帖的,便替我抄一页。”

      这要求听着不算太过分。

      可问题就在于——

      冯循点名要沈照微。

      而且,是在看出他字骨带着“女子教出来的手路”之后,仍旧点了他。

      厅中气息一下子又沉下来。

      萧执川没有立刻答,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少监胃口倒不小。”

      冯循却笑:“彼此彼此。你们要的是长乐宫井位,老奴要的不过是一页字。公道得很。”

      他顿了顿,像是知道萧执川不会轻易放人,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放心,抄的是旧簿残文,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诏。再说了,若这孩子真与长乐宫无关,一页字而已,抄了也无碍。可若有关……”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后头的话他没说,可谁都听得出来。

      若有关,这一页字抄下来,便不止是换图,也是认人。

      听鹤斋里安静得有些发冷。

      片刻后,沈照微先开了口:“我抄。”

      萧执川侧目看他。

      沈照微却没回避,只低声道:“既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萧执川耳里,却清楚得很。

      他知道,沈照微不是不明白其中试探。可正因为明白,才更知道这一步不能退。

      退了,图看不到,井位也拿不到。

      而前面那些夜里翻经、拆簪、从侯府佛堂里带出来的东西,便都白折腾了。

      冯循闻言,终于真正笑了一下:“好。”

      他自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薄页,轻轻推过来:“那便在此处抄吧。老奴也想看看,长乐宫的字,究竟能不能从你这手里再活一回。”

      那句话不高不低,像极了一道才真正落下来的钩子。

      而沈照微望着那张推到面前的纸,忽然明白——

      这一页字一旦提笔,眼前这位内府少监,就再不会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侯府养子来看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