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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回侯府 天还未亮透 ...

  •   天还未亮透,王府后门外的风里已裹了几分将明未明的潮冷。

      书阁里那一夜灯火未熄,等裴行止把宫图与簪中小图重新收好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沈照微原本并无困意,可一整夜绷着心神,到了这会儿,眼底到底添了些淡淡倦色。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命人备车。

      回侯府的路比来时更静。

      这回车中只点了一盏更暗的灯,几乎照不清人脸。沈照微坐在一侧,手里握着那支已重新拧好的旧簪。簪尾中空处早已被裴行止照着他方才说的法子,填回了一点极细的香末与蜡封,若不拆开细验,绝看不出被动过。

      真正要紧的那半块玉和鱼皮笺,已都留在了王府书阁。

      到这一步,他本该觉得松一口气。

      可真坐回这辆送他返府的车里时,心头却并没有轻快多少。昨夜那张鱼皮纸、那句“不可信侯门高第”、还有簪中那张井下匣的图,都像一层层细密的网,安静压在心口,叫人连喘息都不敢太重。

      他出神时,车厢里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瓷盏碰响。

      萧执川把一只温着的茶盏推了过来:“喝了。”

      沈照微抬眼。

      那盏茶不算热,温度恰好,盏中隐约有一点淡淡药香,并不是寻常茶味。他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这又是什么?”

      “安神的。”萧执川语气平平,“你今夜若这样回去,柳嬷嬷一眼就能看出你没睡。”

      这话说得极现实。

      没有半分多余的体贴,偏偏让人没法拒绝。

      沈照微垂眸,低低应了一声,便将那茶一点点喝了。药味不苦,反而带着一点极淡的甘,顺着喉咙下去,竟真把胸口那点悬着的冷意压下去几分。

      车外辘辘前行,车里便愈发静。

      过了片刻,萧执川忽然道:“回侯府后,先不要提昨夜拿回了簪子。”

      “我知道。”沈照微将空盏放回案上,“越是主动提,越显得有心遮掩。等她们来问,我再把簪子拿出去,反倒像是顺着她们的话才想起来。”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满意,又似乎只是默认。

      “还有一件。”沈照微抬眸,“若柳嬷嬷真问起《药师经》,我该怎么说?”

      “照旧说旧物,不必多添。”萧执川淡声道,“她若追着问得细,你便把话往你母亲身上推。一个病里爱翻旧经、爱在簪里藏香的女子,比一切解释都自然。”

      沈照微点了点头。

      他说这些话时神色依旧很稳,像昨夜佛堂里那场惊险和长乐宫旧案都不过是纸上几笔。可萧执川看着他,却忽然道:“你不必样样都自己扛。”

      车厢里静了一下。

      沈照微微怔,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么一句。片刻后,才低声笑了笑:“可若我自己都不先扛着,侯府里更不会有人替我扛。”

      “本王不是侯府里的人。”萧执川看着他,语气淡而清晰。

      那一句落得很稳。

      不重,却偏偏叫车中本就不大的空间一下子更静了。

      沈照微望着他,一时竟没接上话。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别开眼,望向车窗外依旧未亮的巷道,声音很轻:“我记住了。”

      萧执川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又走了一阵,终于在侯府西角门外慢慢停下。

      车夫没有高声通传,只在门边轻轻叩了三下。守门的小厮半梦半醒地开了门,见来的是昨夜送表少爷去“王府抄卷”的车,立刻点头哈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

      沈照微下车时,晨雾正重。

      石阶有些湿,他脚尖刚落稳,身后便传来萧执川低冷的声音:“晚些本王会让人给你送一卷旧帖。”

      沈照微回身。

      萧执川坐在昏暗车帘后,神色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双眼,在将亮未亮的晨色里沉得很深。

      “侯府若问,”他淡淡道,“你今夜就在王府书阁替本王誊帖。字若太差,便对不上了。”

      这是替他把最后一点说辞也补上了。

      沈照微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最终只低声道:“多谢殿下。”

      车帘随即落下,马车无声退进巷尾,很快便没了影。

      西角门的小厮还在边上陪着笑:“表少爷回来了?侯爷昨夜原还让人问过一句,说您在王府抄卷,不知何时才回。奴才这就替您把门关好——”

      “有劳。”沈照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侯府。

      天边那线灰白总算慢慢透了出来,压在檐角的最后一点薄雪也跟着泛起微光。

      听雨斋里,秋棠一夜未眠。

      她原本守在外间,听见院门轻响便立刻冲了出来,见沈照微安然进门,眼圈瞬间就红了:“少爷!”

      “别吵。”沈照微抬手按了按眉心,“我先睡一会儿。若留春堂那边来人,先拖半刻钟再叫我。”

      秋棠忙不迭点头,又压低声音问:“东西呢?”

      “安全。”他只回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落,秋棠整个人都像松了骨头,差点当场掉下泪来。她不敢再问,只忙着替他打热水、换了外衣,又放下床帐,让屋里光线暗些。

      沈照微合衣靠在榻上,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半刻,可那碗安神茶到底起了作用,才躺下不久,意识便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觉并不长,却难得沉。

      再睁眼时,外头已是辰时末。

      屋里炭火添过一次,暖意比清晨时重了些。秋棠正守在门边,见他醒了,连忙过来:“少爷,留春堂果然来人了,柳嬷嬷亲自来的,我说您昨夜在王府抄帖回来得晚,这会儿还没醒,她脸色可难看了。”

      沈照微坐起身,眼底倦色已散去大半:“她人呢?”

      “我叫她先去花厅喝茶了。”秋棠小心看他一眼,“不过她走前丢下一句,说夫人请您醒了便过去,说旧物的事不能再拖。”

      果然。

      沈照微起身洗漱,换了身最寻常的青衣,又将那支旧簪放进袖中,这才慢慢往留春堂去。

      他到时,柳嬷嬷果真已在偏厅等得不耐烦,见了他,先挤出一个笑来:“表少爷总算醒了。昨夜在王府忙得辛苦,夫人还担心您回来得迟,没睡好呢。”

      这笑和昨日佛堂外隔着门板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叫人心里一阵发冷。

      沈照微面上却仍平和:“劳夫人与嬷嬷记挂。昨夜殿下确实留我誊了半夜旧帖,回来得晚些,便一时睡沉了。”

      柳嬷嬷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眼下虽还有一点浅淡青影,可比她预想中“心虚不宁、一夜没睡”的样子要稳多了。她心里那点疑虑便也跟着深了一层,嘴上却仍和气:“那便好。夫人正等着您呢。”

      留春堂里今日没有昨日那么多人,只柳蘅秋坐在榻上,手边一盏清茶,神色看不出喜怒。她见沈照微进来,先是温声问了几句昨夜在王府抄帖累不累,仿佛真如一个宽和长辈一般。等寒暄过了,才慢慢把话绕回正题。

      “昨日那支旧簪,我后来想了一夜,总觉得还是该与你再细细问问。”柳蘅秋看着他,语气和缓,“你母亲去后,这些旧物一直都在你手里。她生前可曾对你交代过什么?”

      来了。

      沈照微垂眸,神色恰到好处地怔了怔,像是真被这一问勾起了什么久远记忆。片刻后,他轻声道:“交代算不上,只是……我今早醒来,倒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柳蘅秋眼底微动:“什么事?”

      “还是小时候的事。”他声音很低,像在慢慢回想,“那时母亲病着,夜里常常睡不安稳,便总拿那支簪子去拨灯芯。我有一回贪玩,见簪尾那粒青珠好看,便硬拧过,后来好像真的拧开了些,把里头装的一点香末倒了一床。母亲那晚头一回发了火,把簪子拿回去之后,又在尾珠上封了一层蜡,说再不许我碰。”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却极顺。

      连细节都不多不少,恰好像一个人儿时模糊记得的旧事。

      柳蘅秋听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神情却没变:“香末?”

      “是。”沈照微顿了顿,像是也有些迟疑,“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味道很淡,不像寻常熏香。昨夜在王府抄帖时,闻见一味药香,才忽然想起这桩旧事。”

      柳嬷嬷站在一旁,眼神明显变了。

      她昨夜若真拆过簪尾,却没翻出什么来,如今听见“香末”“蜡封”这几个字,只会更偏向于信这簪子本来就是用来藏香的。

      柳蘅秋却比她沉得住气,只淡淡问:“既如此,那簪子如今还在你手里?”

      沈照微这才像想起什么一般,从袖中取出那支旧簪,双手呈上:“原本一直在木匣里。昨日嬷嬷提起,我回来后又翻了翻,果然还在。想来是当年旧库那边弄混了,倒叫夫人与嬷嬷费心。”

      柳嬷嬷眼底瞬间一紧。

      那支簪子昨夜明明还在佛堂隔间里,这会儿却又好端端从他袖中拿出来——若不是有人半夜动过手,便是她自己昨夜看花了眼。

      可她不敢当着柳蘅秋的面露出异样,只得硬生生把那点惊疑压住。

      柳蘅秋接过簪子,低头细看了片刻,又抬眸望向沈照微:“你昨夜既在王府,如何还有空回院里翻木匣?”

      这一下问得极快,也极利。

      显然,她也不是全信。

      沈照微却像早料到有这一句,面不改色道:“我昨日去留春堂前,本就怕旧物散着,回来后先把木匣翻过一遍,簪子便是那时找到的。只是后来被王府的人请走,一夜未来得及送来,今早醒了才想起此事。”

      这解释并不算特别圆,可胜在顺着常理走。

      昨日留春堂里闹了那一场,他回去先翻木匣,本就再自然不过。

      柳蘅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你倒是细心。”

      “旧物本就不多,若再弄混了,日后只怕更说不清。”沈照微垂眸。

      屋里静了片刻。

      最终,柳蘅秋把簪子放回案上,语气竟比先前更温和了些:“也是我昨日想得急了,倒累得你跟着折腾。既然簪子在你这里,旧账那头的事便不必再查下去了。柳嬷嬷,回头去账房知会一声,旧库里那件误记之事就此勾了。”

      柳嬷嬷忙低头应是。

      这一步,竟真被沈照微轻轻挡了过去。

      可他心里并没有因此松下来。

      柳蘅秋越是这样不动声色,便越说明她心里仍压着疑。只不过眼下没有拿到实证,她便不会再往下追,至少不会明着追。

      果然,下一刻,柳蘅秋又缓缓道:“只是照微,有一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你如今大了,来往贵人也多,凡事更要谨慎。昨夜王府留你抄帖,是你的体面,可体面这种东西,若拿捏不好,转眼也能成祸事。你明白么?”

      这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

      昨日赏春宴上雍王把人当众借走,侯府拦不住,也不敢拦。可拦不住,并不代表她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养大的孩子,顺着一条她掌不住的路走出去。

      所以她提醒,也敲打。

      她要他明白,王府的体面未必真是出路,侯府的手,也未必真能松开。

      沈照微很清楚这层意思,便也只顺着她的话低低应道:“夫人教诲,照微记住了。”

      这句一出口,屋里便再无可说的。

      柳蘅秋抬了抬手,像是疲了:“去吧。昨夜既没歇好,今日便在院里安安生生待着。王府那头若再来请,自有侯爷和我替你回话。”

      这话听着像体恤,实则又是一层新的笼。

      沈照微行礼退出,直到走出留春堂,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才觉得胸口那口沉气稍稍松了些。

      秋棠在廊下等得心都悬着,一见他出来便忙迎上去:“少爷,怎么样?”

      “暂时压住了。”沈照微淡声道。

      秋棠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我还当柳嬷嬷真能看出什么来……”

      她话没说完,便见院门那头有个小厮快步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只长匣。

      “表少爷,”那小厮满脸笑,“王府那边刚送来的,说是殿下昨夜叫您誊的旧帖落了尾页,特意让人补送来。”

      说着,便把匣子双手奉上。

      秋棠眼睛都睁圆了。

      沈照微接过匣子,入手微沉,隔着木壳却能感觉到里头除了纸卷,似乎还压着别的东西。

      那小厮送完东西便走,像真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传送。

      可站在回廊下,沈照微却无端觉得,柳蘅秋方才那句“王府那头若再来请,自有侯爷和我替你回话”像是才说完,便已被这一只匣子悄无声息地压了回去。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长匣,唇角竟极轻地弯了一下。

      秋棠瞧着他,压低声音道:“少爷,殿下这是不是……”

      “嘘。”沈照微抬手,轻轻点了点匣盖,“先回去看。”

      檐外日光薄薄落下来,照在他袖口一线淡淡的月白滚边上,像昨夜书阁里未燃尽的灯。

      而他忽然知道,自己与雍王府之间那条才刚刚搭起的路,已再不是侯府一句“替你回话”就能挡住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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