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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簪中纸 出了佛堂之 ...

  •   出了佛堂之后,三人一路几乎没有说话。

      侯府后院那条僻静小径夜里更显得长,风从墙根下卷过,吹得人衣摆微凉。裴行止先一步在前头探路,时不时回头打个极轻的手势。萧执川走在后,步子不快,却始终将沈照微挡在内侧,像是已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直到翻出侯府西墙,重新落到那条窄巷里,沈照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隔间里那一瞬太近了。

      近得他几乎能听见柳嬷嬷站在门外时衣料轻轻摩挲的声音,也近得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若不是萧执川按着他,那只攥着半块玉的手大约早已因为太用力而露出破绽。

      马车就停在老槐树下。

      车帘一落,外头风声便被隔去了大半。裴行止最后一个上来,怀里还抱着那只旧木匣和那支旧簪,连同两本经书也一道带出来了。他将东西放到案几上,先低声骂了一句:“这老太婆脚也太快了。再慢半口气,咱们今夜怕是真要在佛前跟她撞个正脸。”

      “撞了也没什么。”萧执川语气很淡,“无非多一个知道的人。”

      裴行止立刻闭了嘴。

      他当然知道“多一个知道的人”在自家主子这里意味着什么,想了想,又忍不住替柳嬷嬷捏了把冷汗。

      马车很快驶离侯府长街。

      车厢里灯只点了一盏,昏黄一团,恰够照亮案上几样东西。沈照微一路都没说话,直到马车拐进王府后门,他才慢慢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那半块玉,以及从《药师经》封壳夹层中取出的那卷极细的纸。

      纸卷太薄,薄得几乎一碰就碎。他方才在佛堂里没敢多看,如今借着车里的灯,才发现那纸像是极细的鱼皮笺,卷得很紧,边缘已微微发黄。

      萧执川看了一眼:“先别在车上拆,回书阁。”

      沈照微点头,把纸卷重新压回掌心。

      那支旧簪则被裴行止放在匣子最上头,银身青珠,在灯下微微发暗,看起来实在寻常得很,若不是今夜这番折腾,谁也不会想到它能牵出这许多事。

      书阁二层灯火通明时,已近三更。

      萧执川命人撤了原先那几叠旧卷,只在长案上留出一片空处。案边多添了一盏明灯,火焰稳稳地照下来,把半块玉、旧簪、鱼皮纸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行止站在一旁,抱着手低声道:“先看哪个?”

      “纸。”萧执川道。

      鱼皮笺太薄,寻常人拆这种东西,多半要沾一点潮气再慢慢捻开,否则极容易裂。沈照微刚伸手去碰,萧执川却先一步把案边那只盛着热水的小盏推了过来:“用这个熏一熏。”

      他声音不高,动作却很自然,像是这类东西见得比谁都多。

      沈照微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依言照做。

      鱼皮纸被热气一熏,边缘果然慢慢软下来。他指尖极稳,一层层将它捻开。纸卷不长,完全展开后不过一掌来宽,上头写着极小极密的一列字,因年头太久,墨色已淡得发灰,却仍辨得出是女子手笔,秀而不弱。

      沈照微低头,看清第一行时,呼吸便微不可察地一滞。

      那上头写的是:

      “长乐宫出者三:乳母杜氏、宫婢阿素、女童一。女童佩双鱼半环,以作记。”

      只这一句,便足够让满室寂静。

      裴行止先是怔了怔,旋即低低骂了一句:“还真不是只有一个人活出来。”

      萧执川没出声,目光却已沉了下去。

      沈照微将纸又往下铺开,后头还有几行,更小,也更潦草,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形下写成:

      “若遇沈氏,可托。切记,不入宫,不返京,不可信侯门高第。”

      再往后,墨迹陡然断了,只剩半个模糊的“火”字,像写到一半便被迫停住。

      长案旁一时静得只剩灯焰偶尔轻轻一爆。

      沈照微盯着那句“不可信侯门高第”,许久未动。

      那几个字太轻,却又太重。像隔了十多年与一场早已烧尽的旧火,终于落到了他眼前。

      “沈氏。”萧执川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你母亲姓沈?”

      沈照微回神,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你在侯府这些年,没人跟你提过她本姓?”

      “没有。”他垂眸看着那张纸,“府里一直只说,她是远房表亲家的遗孤,病重时被老侯爷接进来寄住,后来就那样留下了。至于更早的来处……没人提,我也无从问起。”

      裴行止听得直皱眉:“那纸上这句‘若遇沈氏,可托’,指的岂不是另有其人?可你母亲最后偏偏又进了永宁侯府……这中间绕得也太深了。”

      萧执川却没接他这一句,只低声道:“不一定。”

      他抬眼看向沈照微:“也许她本来就姓沈。”

      “也可能不是。”沈照微声音很轻,“若真姓沈,母亲为何从未告诉我?”

      “因为那时你太小。”萧执川道,“或者因为,她根本不敢让你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冰沉进水底,连带着屋里的灯火都仿佛跟着冷了一分。

      鱼皮纸上的信息已足够多。

      长乐宫火后,确实有人活着出来,不止一人;那枚双鱼合环佩是用来辨认“女童”的记号;而纸上留下这段话的人,显然是其中一个知情者,甚至有可能就是把女童带出宫的人。

      若如此,那女童后来去了哪儿?

      乳母杜氏与宫婢阿素又是否真的活了下来?

      还有那句“若遇沈氏,可托”,说的沈氏究竟是谁?

      屋里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裴行止目光忽然落到案边那支旧簪上:“等等,这纸既然藏在经书里,簪子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侯府费这么大劲,只为了翻一本经吧。”

      这话提醒了沈照微。

      他抬手去碰那支簪子,指腹自簪身一路摸到尾端青玉珠,忽然微微顿住。

      “这里有缝。”他说。

      萧执川看过来。

      簪尾那粒青玉珠极小,平日看着只是银簪尾部一点简单装饰,可若顺着灯光细看,便会发现玉珠与簪身连接处比寻常稍宽,像是能拧开。

      沈照微试着拧了一下,果然没动。

      年头太久,银与玉珠之间已被污垢和旧锈死死咬住。裴行止见状,伸手便要来拿:“我来。”

      “别。”萧执川淡淡开口,“你手太重。”

      裴行止:“……”

      他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萧执川从袖中摸出那柄窄刃短刀,刀尖极细,恰好顺着缝隙探进去。他动作稳得很,一点点将那层旧锈挑开,再轻轻旋了一下。

      只听“咔”的极轻一声,那粒青玉珠竟真慢慢松了。

      三人目光都落了过去。

      玉珠拧开后,簪身中空,里头竟藏着一小段卷起来的薄纸,比方才那张鱼皮笺更短,也更窄,几乎像是从什么大纸上裁下来的一截边角。

      沈照微将那纸倒出来,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眉心慢慢拧起。

      纸上不是字。

      而是一幅极简单的线图。

      画的是一座宫室平面,线条极少,却分得很清楚。主殿、偏殿、回廊、后院水井都只用寥寥数笔勾出,右下角还标了一处小小的红点。图下没有署名,只有一句极细的小字:

      “若宫毁,取井下匣。”

      这一下,连裴行止都安静了。

      “井下匣?”他低声道,“意思是长乐宫那口井里,还藏着东西?”

      萧执川看着那张图,眸色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不止是东西。”

      “什么?”

      “是有人早就预备好了后手。”他声音很平,“宫里若只是失火,谁会在图上写‘若宫毁,取井下匣’?”

      这不是火起之后临时留下的慌乱之语,而像早早便有人料到,长乐宫迟早有一日会出事,所以提前把某样东西沉进井中,以待后取。

      而这也意味着——

      长乐宫那场火,恐怕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连沈照微的指尖都微微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感觉。仿佛母亲这些年压在匣底、缝在香囊、藏在经书与簪身里的,不只是旧物,而是一条一条被人刻意拆开、又刻意留给后人的路。

      只可惜,路走到一半,便断了。

      或者说,是被迫断了。

      他正出神,忽听萧执川道:“裴行止,去把长乐宫旧图调来。”

      “现在?”

      “现在。”

      裴行止看了眼外头夜色,到底没多问,转身便下了楼。

      书阁里重新静了下来。

      大概是夜太深,也可能是方才那一张图和那一句“不可托侯门高第”压得太沉,沈照微这会儿反倒没有先前那种急乱了,只觉得脑中无数线索在一点点理顺,却又越理越让人心寒。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已被拆开的簪子,忽然道:“殿下今日在侯府把我带走,不只是为了替我解围吧。”

      萧执川抬眼。

      “你那时就猜到,她们多半会趁夜再翻我的东西。”沈照微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所以你把我先带出来,让侯府以为我整晚都在王府抄卷,反而方便你的人去盯留春堂。”

      萧执川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淡淡道:“算一半。”

      “一半?”

      “另一半,确实是顾砚声那只手碍眼。”他说得极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灯火轻轻一晃。

      沈照微望着他,竟一时没接上话。

      他本以为萧执川会顺着自己方才的话,把一切都归到“局”上。可这人偏偏没有。半分不遮掩,也半分不多说,只那样平平淡淡地把另一半缘由摆在了灯下。

      碍眼。

      这两个字比“护着”“照应”都轻,却又比那些词更叫人心头发紧。

      书阁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还是沈照微先垂了眸,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他本就生得白,这会儿灯下半垂着眼,耳根却极轻地泛起一点薄红,不明显,却还是落进了萧执川眼里。

      萧执川没有点破,只把那张画着井位的纸轻轻压到镇纸下:“今夜之后,侯府那边会更急。你若还想回去,就得先想好,明日柳蘅秋再查旧物时,你要拿什么给她看。”

      “经书可以给。”沈照微很快回神,“木匣里那些旧物也都是真的,只是经里和簪里的东西既已取出,她便查不出什么。”

      “可她会起疑。”萧执川道,“尤其是那支簪子。今晚她们本就冲着它来的。”

      “那就给她一个‘她愿意信’的理由。”沈照微抬眸,眼底那点惯常的温静慢慢聚拢起来,“譬如,让她觉得,是账房旧库那头先弄错了,她自己白忙一场,反倒不愿再往下深究。”

      萧执川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沈照微低头拿过那支旧簪,指腹轻轻点在空了的簪尾上,慢声道:“很简单。明日我把这簪子主动还给夫人,告诉她,我昨夜想起一件旧事——母亲从前病里常拿着这簪子拨灯芯,我幼时贪玩,曾一时拧松了尾珠,把里头的碎香倒出来玩。后来母亲怕再丢,便把它缠了一层蜡封死。若她们昨夜拆不开,便会信这是个误会;若她们已经拆开,又没找到东西,也只会以为里头原本装的就是香。”

      “碎香?”萧执川低低重复了一遍。

      “女子首饰里藏香,不稀奇。”沈照微道,“尤其是旧簪,谁也不会特意往更深处想。”

      他说得平平静静,像是在讲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聪明。

      可萧执川看着他,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这就是沈照微。

      在侯府活到如今,从不是靠忍着而已。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又该先一步替自己铺路。今晚若不是自己插手,他照样也会想法子把东西往外移,只是未必有现在这样快,这样稳。

      想到这里,萧执川忽然开口:“你很适合做局。”

      沈照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可我从前没得选,只能做局里的人。”

      “以后未必。”萧执川道。

      他语气太平,像只是随口一提。可不知为何,这一句落在深夜灯下,却比什么承诺都更重几分。

      沈照微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终究没有接。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裴行止抱着一卷发黄的宫图快步上来,脸上难得收了那点懒散笑意:“找到了。长乐宫旧图果然还在内府卷册里压着,只是被抽掉了后院那一页,我费了点劲才从另一卷匠作档里补出个大概。”

      他将宫图摊到长案上。

      旧图比簪中那张纸大得多,画得也更细。主殿、偏殿、回廊、后井、角门一一俱全。沈照微将那张小图覆上去,对着灯比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一点:

      “在这儿。”

      萧执川顺着看去,目光落在长乐宫后院那口井上。更准确地说,是井旁半尺开外的一处不起眼角落。

      簪中小图所标的红点,并不在井心。

      而在井栏外侧,靠北一寸之地。

      裴行止反应极快:“不是把匣子沉井里,是埋在井栏外头?”

      “或者是藏在井壁夹层。”萧执川道。

      一时间,三人都没再出声。

      这一点太关键了。

      若东西不在井里,而在井旁,那么这么多年即便长乐宫被焚、宫殿被封,只要井还在,匣子就有可能也还在。

      而那匣子里装的,十有八九便是长乐宫旧案真正要命的东西。

      “看来,”裴行止低声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已没多少轻松,“咱们这回真得进一趟旧宫了。”

      萧执川目光沉静:“进是一定要进。但不是现在。”

      他转向沈照微:“明日你先回侯府,把柳蘅秋那边稳住。等赏春宴后,本王会另想法子调旧宫钥牌。没有宫中旧钥,擅闯封宫,等于自己送把柄到别人手里。”

      沈照微点了点头。

      这一夜走到这里,局已不再是侯府那点旧簪与木匣,而是彻底延伸到了宫中。

      可越往前,他心里反倒越清楚一件事——

      从今夜开始,他与萧执川之间,已不仅仅是“交换消息”“暂时联手”了。

      他们两个人都已经踩进了同一条更深的河里。

      再往后,是旧宫,是长乐宫那场火,也是母亲真正的来历。

      谁都退不回去了。

      灯火下,萧执川将那张簪中小图重新折起,压进袖中,声音低而稳:

      “今夜先到这里。你去偏厢歇一会儿,天亮前本王送你回侯府。”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照微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又添了一句:

      “东西既已取回,就不用再怕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不知为何,沈照微听见时,眼睫还是极轻地颤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夜绷着的那根弦,到此时此刻,竟真被这一句不动声色地压住了几分。

      他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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