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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夜拦旧经 书阁里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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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阁里的灯火静了一瞬。
萧执川那句“还来得及拦”,说得太稳,稳得像根本不是在说侯府半夜翻人旧物,而是在说一件早已算好的小事。
可沈照微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点都不小。
若那本《药师经》今夜真被拆开,别说半块玉会落到柳蘅秋手里,便是他这些年在侯府里小心遮着的最后一点余地,也会被一起撕开。
“裴行止。”萧执川抬眼,“东西如今在哪儿?”
裴行止已收了那点散漫笑意,答得极快:“留春堂后头的小佛堂。柳嬷嬷亲自带人送过去的,说是夫人明早要在侯爷跟前对旧物,不好先摆在正屋里,便锁进了佛堂西侧的小隔间。外头守着两个婆子,一个是留春堂的,一个是账房那边的心腹。”
“柳蘅秋呢?”
“方才还在前院陪客,散宴后直接回了正屋。如今屋里熄了大半灯,像是歇下了。不过——”裴行止顿了顿,“小佛堂那边没有全灭火。属下怀疑柳嬷嬷今夜还会再去翻一遍。”
这话一出,屋中气息更沉。
沈照微已站起身:“我去。”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将案上那页旧账慢慢合上,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自然要去。但不是你一个人。”
裴行止下意识皱眉:“主子,您肩上的伤——”
“本王的伤本王心里有数。”萧执川淡淡截断他的话,起身将案边那件深色外袍拎起,披在肩上,“你去备后门的车,再叫人往侯府前街绕一趟,弄出点动静,把前院值夜的人往外引半刻钟。”
裴行止看了眼沈照微,到底没再劝,只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风声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偏。萧执川拢着外袍,抬眼看向沈照微:“你方才藏东西时,可有旁人看见?”
“没有。”沈照微答得很快,“秋棠守着门,屋里只有我一人。”
“那便好。”萧执川语气极淡,“今夜把东西取出来,经还要原样放回去。”
“原样放回去?”
“不错。”萧执川走到屏风后,取下一柄窄刃短刀,动作很利落,“若整本经不见了,柳蘅秋明早便知道有人先一步动了手。可若经还在,她只会以为自己方向错了,或者东西原本就不在里面。”
沈照微看着他,心里那点方才骤起的急乱,终于被这一句一句稳稳压回去几分。
他忽然意识到,萧执川方才说“来得及拦”,并不是单纯安抚。
他是真的已经在替自己想后路了。
“还有一件事。”萧执川将短刀收入袖中,看向他,“小佛堂外头两条路,一条经留春堂正廊,一条从后厨旁的小径绕。你熟侯府,今夜由你带路。”
这句话像是极自然的一句安排。
可落到沈照微耳中,却无端重了几分。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极其明确的——把他放进局里来、与他并肩去做这件事的意思。
他抬眸,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刻钟后,王府后门的马车便无声无息出了巷。
这回的车比先前更不起眼,青油布顶,连车辕上的铜饰都卸了大半。车里只点了一盏最暗的灯,光线昏黄,照得人眉眼都沉下来。
萧执川坐在对面,换了一件利落的玄色外袍,袖口收得很紧。看上去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冷硬,倒真像传闻中那把不常露锋的刀,从鞘里稍稍抽出来一寸。
沈照微坐在他对面,心思却半点不在车里。
他在心里一遍遍回想留春堂后小佛堂的格局、柳嬷嬷常带的那两个婆子的身形、侯府巡夜换值的时辰,甚至连院角那口废井边有块翘起的青砖都想了起来。
他向来不怕做局。
可这一回,局里压着的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
越是如此,越不能错。
车厢里静了好一阵,萧执川忽然开口:“你在怕什么?”
沈照微回神,抬眸看他。
“怕经已被拆开,还是怕你母亲的旧物并不只有那半块玉?”萧执川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照微沉默片刻,才道:“都怕。”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认。
萧执川似乎并不意外,只道:“怕没用。”
“我知道。”沈照微低声笑了一下,“可有些东西,知道没用,也还是会怕。”
马车碾过青石,车身轻轻一晃,昏黄灯影在他脸上一掠而过,照得那点笑意极浅,反倒显得比平日更淡。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可过了片刻,他却忽然伸手,把案几上那只小巧的铜制火折推了过来:“拿着。”
“做什么?”
“佛堂里若有暗格,或者封壳里粘得太紧,得用得上。”他说,“总不能临到头了,再拿指甲去抠。”
这话说得寻常,像只是补一件工具。
可不知为何,沈照微接过那只火折时,指尖还是微微一顿。
车厢里暖意浅浅,铜壳残留着一点体温,竟不怎么冷。
他握紧了,轻声道:“多谢殿下。”
萧执川没有应,只抬手敲了敲车壁。外头车夫立刻会意,马车转过一条窄巷,慢慢停了下来。
“到了。”裴行止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侯府西墙外的巷子向来僻静。
夜深之后更是连狗叫都少,只剩檐下积水断断续续滴进泥地的声响。王府的人已提前踩好了点,墙边一株老槐树下垫着块黑布,落地时半点声都没惊起。
裴行止先翻进去,轻轻吹了声极短的口哨,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算是报平安。
萧执川落地时动作极稳,像肩上的伤根本不碍事。
轮到沈照微时,他刚踩上墙沿,脚下那块旧砖便轻轻一滑。其实不过是微不可察的一点失重,可他心里本就绷得紧,手下一空,身形便偏了半寸。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腕骨。
掌心冷,力道却极稳。
沈照微还未落地,便下意识低头去看。夜色里看不清萧执川的神情,只能看见对方微抬的下颌线条,很利,像雪地里一笔不肯融开的墨。
“别分神。”萧执川声音压得很低。
沈照微稳稳落了地,这才轻轻收回手:“……我知道。”
两人没有多说,顺着墙根便往留春堂后头绕。
侯府这边的路,沈照微比谁都熟。哪处夜里常有婆子坐着打盹,哪处换值最慢,哪处廊下木板踩上去会响,他心里都有数。萧执川只跟着他走,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像是全然把判断都交给了他。
穿过后厨外那条小径时,果然见前院方向忽然起了一点喧闹,像是门房那边有人惊了马,连值夜护院都被喊过去了几个。
裴行止这点“动静”闹得不大,恰好够把前头的人心往外扯一扯,又不至于惊动整个侯府。
沈照微在暗处停了一下,低声道:“前面转过去就是小佛堂。西侧有一扇小窗,平日里只留半寸透气。外头守夜的婆子若是犯懒,常坐在廊下背风处,不会一直盯着。”
萧执川点了点头:“你认物,我引人。”
他一句话便把分工落定,干脆得很。
两人贴着廊下阴影绕过去,果然见佛堂那头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门是锁着的,廊下却并无人影。沈照微目光一转,便看见廊角那处背风的位置上,缩着两个婆子,一个裹着棉衣打盹,一个抱着手炉低声碎嘴。
“……夫人也是多心,这种破经烂匣子,能翻出什么来。”抱手炉的那个嘟囔道。
另一个打盹的迷迷糊糊接话:“你知道什么。柳嬷嬷方才还说了,当年那位病死前手里就没个干净东西,若不是老侯爷压着,哪里容得她把孩子留到现在……”
后头的话含在鼻音里,听不真切。
可只这一句,已足够叫沈照微眼神一冷。
病死前手里没个干净东西。
原来这些年,府里真有人一直记着他母亲身上那点“旧物”。
还未等他细想,萧执川已从袖中弹出一粒极小的石子,正中廊外那株老梅枝头。积雪哗啦一声砸下来,惊得那两个婆子齐齐一哆嗦。
“谁?”抱手炉的那个一下站了起来。
另一人也醒了,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八成是猫!这几日后厨那边不知哪儿来的野东西,半夜总窜——”
“你去看看。”抱手炉的推了她一把,“别叫它惊了佛堂供灯。”
那婆子不情不愿起了身,提着灯往廊外走。
就在她转过拐角的那一瞬,萧执川身形一闪,几乎无声地掠了过去,手起手落,一记极准的手刀砍在她颈侧。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了下去。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从后头绕过去的裴行止捂住嘴,往柱后一拖,连手炉都没来得及掉到地上。
一切快得像夜风掠过檐角。
沈照微站在原地,心口却不由自主一紧。
不是怕。
而是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萧执川平日里那些冷淡与克制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身手与狠劲。
“发什么愣?”裴行止半压着声音,冲他扬了扬下巴,“再晚一会儿,里头那位就该出来点灯了。”
沈照微回神,立刻上前。
佛堂门上的锁不算繁,萧执川只用那柄窄刃短刀轻轻一挑,便开了。门推开时,只响起极轻的一声“吱呀”,立刻便被夜风吞没。
里头佛香很重。
不大的小佛堂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佛前长明灯只剩半盏,火焰摇摇欲坠。西侧果然有一扇小门,门内便是用来暂放杂物的小隔间。
隔间不大,架上堆着几只旧匣,最里头一张小案上,正摆着从听雨斋拿走的那只旧木匣和两本经书。旁边还放着那支旧簪,以及一本摊开的旧账摘录。
显然,柳嬷嬷已先翻过一轮,只是还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沈照微走上前,目光先落在那两本经书上。
一本《金刚经》,一本《药师经》。
《药师经》封壳果然被人动过,边角原本他刚粘好的地方,已起了一点极浅的毛边。若不是他亲手封回去,根本看不出来。
心口那点冷意骤然更深。
她们果然已经疑到经上了。
“快。”萧执川低声提醒。
沈照微应了一声,伸手便去拿那本《药师经》。指腹摸到封壳时,忽然又顿了顿——
不对。
这本经的厚薄,似乎比他昨夜藏进去时重了一点。
他眉心一蹙,立刻翻到中缝,借着火折一点极暗的光去照封壳夹层。夹层里白绢还在,半块玉也稳稳压着,可玉的另一侧,竟多了极细极薄的一卷东西,像是有人早年就藏在其中,只是他昨夜匆忙塞玉进去时,未曾察觉。
“殿下。”他压低了声音。
萧执川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指尖那一线极薄的纸卷上,眸色也微微一沉:“一并取出来。”
沈照微小心地把半块玉和那卷东西一起取出,顺手把封壳压回原样。正要把经书放回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裴行止。
也不是外头那两个已被放倒的婆子。
沈照微背脊瞬间一紧,尚未来得及回身,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扣住手腕,往旁边暗影里一带。与此同时,萧执川已反手熄了火折,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压住了隔间门。
外头,细细的脚步声停在佛堂门边。
紧接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苍老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灯怎么暗了?这两个偷懒的东西,又跑哪儿去了?”
——是柳嬷嬷。
隔间里瞬间静得连呼吸都要藏起来。
沈照微被带进暗影,后背几乎贴上萧执川胸前衣料。隔着一层夜色与薄薄衣袍,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点压得极稳的热意,以及呼吸时胸腔极轻的起伏。
外头门板被人轻轻一推。
柳嬷嬷竟是进来了。
佛堂内长明灯残火微晃,映得她投在门纸上的影子瘦而长。她站在供桌前,像是先看了眼佛像,随后便朝西侧这道小门走来。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隔间里黑得厉害,沈照微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与细纸卷,掌心冷得像握了一块冰。可再冷,也压不住腕上那只手的力道——萧执川扣着他,稳得没有半分发颤,像是只要柳嬷嬷敢把门推开,下一刻便能在她惊叫出声前先把人摁下去。
门外,柳嬷嬷的脚步终于停在咫尺之处。
她像是抬起了手。
门板轻轻一响。
就在那一瞬,裴行止忽然在廊外不远处学了一声极尖的猫叫,紧接着便是一阵瓷器落地的碎响,哗啦啦砸在夜里,惊得人心都跟着一跳。
“谁?!”
柳嬷嬷的声音陡然变了调,脚步猛地转向外头。
隔间里,两人谁都没有动。
直到门外那阵匆忙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萧执川才缓缓松开扣在沈照微腕上的手,低声道:
“现在,拿上东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