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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王府书阁 雍王府比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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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比沈照微想象中更安静。
不是那种门庭冷落的安静,而是一种被规矩压出来的静。马车从侧门驶入时,外院灯火分明,值夜侍从与小厮也并不少,可人人脚步都轻,低头行礼时连衣角摩擦声都像被克制住了。偌大一座王府,竟连一点多余的喧哗都没有。
与侯府那种处处讲究体面、却总藏着几分人情热闹的门第不同,这里更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外头瞧着平平整整,里头却半分不容人胡来。
马车停在书阁外时,夜色已深。
裴行止先下了车,抬手掀帘,笑得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沈公子,到了。”
沈照微下车,抬眼看去。
眼前还是那夜来过的那座两层书阁。只不过今日廊下多点了两盏风灯,光线比上回更稳些,照得竹影一截截落在白墙上,倒真有几分静夜藏书的意思。再往侧边看,是一排并不显眼的厢房,门窗都关得严整,想来便是给值夜侍从或抄录文书的人歇脚用的地方。
萧执川已先一步下车,站在廊下解狐裘。
深青常服在灯下沉得像水,他抬手把外袍交给身边侍从,动作不急不缓。肩上的伤像是又稳住了,至少面上已看不出半点端倪。若不是沈照微昨夜才替他上过药,几乎都要忘了这人前日还满身是血地倒在雪里。
“这几日,你先住在东侧那间。”萧执川没回头,只淡淡开口,“裴行止会带你过去。”
“是。”沈照微应了一声。
萧执川这才偏过头看他:“书阁里的东西,能看的看,不能看的别碰。你若有事,找裴行止;若是旧案相关,直接来寻本王。”
这几句话说得极简,却已把分寸都划清楚了。
沈照微垂眸:“我记住了。”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书阁。
裴行止这才走上前,抱着手往东侧厢房方向一偏:“走吧,沈公子。主子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规矩最多。你若真把他书阁里哪一卷孤本顺手拿回屋里去,回头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说得像玩笑,眼里却带着几分认真。
沈照微淡淡道:“裴公子放心,我借东西一向先问主人。”
“那便好。”裴行止笑了一声,“不然这府里要真丢了什么,多半先算到我头上。”
两人沿着回廊往东侧厢房去。
王府里连廊柱都擦得发亮,檐下挂着一排小灯,光不刺眼,却足够把路照清楚。廊外那片竹林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衬得脚下青砖越发冷静。
厢房不算大,却处处齐整。
外间一张书案,一架书橱,一只小炭炉,里间则是床榻与洗漱用具。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新的笔墨和一套备用中衣,连熏香都只是极淡的一缕,清得几乎闻不出来。
这种周全,与侯府那种做给人看的体面又不一样。
这里像是早就料到有人会住进来,样样都备得恰到好处,却并不显得殷勤。
裴行止倚在门边,笑吟吟看他打量屋子:“还成吧?书阁这边平日少有人住,主子肯把你安置在这里,已经算是很给脸了。”
“少有人住?”沈照微回头看他,“王府里不缺客房。”
“是不缺。”裴行止道,“可客房是客房,书阁是书阁。主子那点见不得光的旧卷子都在这儿,平日连我进出都得先报一声。你如今住在旁边,说明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至少是半个自己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几分打趣。
沈照微却没接,只平平问了一句:“裴公子平日也这样替你家主子揣摩心思?”
“那得看揣摩给谁听。”裴行止笑得更深,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一点,我倒能替你说句实话。今日侯府那出,主子是真动了气。”
沈照微动作微顿。
他原本正伸手去碰桌上那只砚台,听见这话,指尖便停在了半空。
“王府里这几年什么脏事没见过,主子也少有为这些置气的时候。”裴行止抱着手,神色仍旧散淡,“可今日顾砚声那只手若真落到你袖子上,别说顾家,连沈明曜都未必还有脸完整走出花厅。”
这话说得太平常,平常得反而叫人背后发凉。
沈照微抬眼看他:“裴公子这是在吓我?”
“吓你做什么。”裴行止漫不经心一笑,“我是提醒你。主子这人对自己的人一向护得很,只是平日不爱写在脸上。你若往后真遇上什么脏局,先开口,比自己硬扛有用。”
自己的人。
这四个字落在屋里,像被炭炉里一点火星轻轻烫了一下。
沈照微垂眸,没有立刻答。
他当然不会把这句话真当成什么暖意。萧执川这样的人,说“自己的人”,未必就比侯府那句“府里的人”更少分量与束缚。可不知为何,听见裴行止这样说,他心里却还是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原本紧绷着的东西,被人从边缘处拨松了一分。
裴行止见他不语,也不再多留,只指了指桌上那只小铜铃:“有事摇铃,会有人来。主子这会儿应当还在书阁里翻旧卷,等你安顿好了,估摸着就该叫你过去了。”
说完,便晃晃悠悠走了。
门一关上,屋里便安静下来。
沈照微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套新笔墨,目光却落在书橱最上层。那里放着几本抄录整齐的旧卷,封脊上都只有简简单单的编号,并不写题目。显然,这书阁里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会明晃晃摆给人看。
他正想着,外头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沈公子,王爷请您去书阁。”
来得比裴行止说的还快。
沈照微整理衣襟,跟着侍从往主楼去。
书阁二层比一层更静。
楼梯转上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高及屋顶的书架,架上卷册密密层层,靠窗则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几叠卷宗、几本残页、还有一盏被罩了半边风屏的灯。萧执川坐在灯后,手边放着一只药碗,药气在暖意里慢慢散开,苦得很淡。
他显然刚喝过药,唇边还有一点未散尽的冷色,抬眼时神情却已恢复如常:“坐。”
沈照微在长案另一侧坐下。
案上卷宗推过来时,他才发现那不是单独一卷,而是分成了三叠。最左边是内廷旧档残页,中间是长乐宫火后存下来的值夜名单,右边则是一份……侯府旧年收支簿。
他目光一顿:“侯府的?”
“只是誊抄本。”萧执川道,“原簿在外头,不好动。你不是说柳蘅秋今日借旧库生事么?本王便顺手叫人调了几页出来。”
“顺手?”沈照微抬眸。
萧执川神色不变:“对本王来说,不算难。”
这话说得轻飘飘,倒也确实像他的作风。
“今夜你做两件事。”萧执川将最右边那叠账簿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一,看这几页账里,哪些笔迹不是同一人所写。第二,把你母亲去世前后那半年,侯府所有与药、绢料、首饰、内库往来有关的条目都挑出来。”
沈照微垂眼翻开那叠账簿,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账目记得很细,日常采买、节礼往来、内宅用度样样俱全。可越细,越能看出异样——同一个月内,竟有三处笔迹明显不同;而原本该一笔一笔连贯记下去的药材支取,在某几页上忽然跳了号,像是被人后补过。
“侯府账房里有人做过手脚。”他低声道。
“不错。”萧执川看着他,“所以本王要你先认笔迹。你这些年在侯府里,看过的请帖、对牌、厨房领单不会少,谁的字你该比本王更熟。”
这一点确实如此。
高门大宅里,账目虽不归主子亲手去写,可每个院里得脸的嬷嬷和账房先生,多少都有自己的字路。旁人看账只看数,沈照微却因从小常替人誊花样、抄佛经,无意中也认熟了不少人的笔法。
他翻了几页,很快便指住其中一处:“这里像柳嬷嬷的手。她写字收锋急,凡横画末尾都会轻轻往上挑一点。还有这两笔……像账房张先生,但中间这几处不是他写的,倒像是后来有人照着他的字意学的。”
萧执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继续。”
灯火静静燃着,楼外竹影摇动。
两人便这样隔着一张长案,一个翻旧账,一个对残页,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旁的时间都只听见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夜深之后,书阁里那股旧书与墨香混着药气,竟叫人心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照微忽然停笔:“这里不对。”
萧执川抬眸。
“承安三年冬到承安四年春,侯府在药材上的支出忽然多了三倍。”他把翻开的账页推过去,“可同一时段,府中并无大病,也没人办丧。若只是老侯爷身子不适,不至于连血竭、龙骨、安神香都一并成箱成箱地记。”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其中一条上轻轻一点:“还有这笔,‘外置女衣二十套,细绢覆面’,记在后院杂项里,可后头没有去处回销。像这种数量,不会是给府里下人做衣裳。”
“女衣?”萧执川看了一眼,眸色冷了些。
“嗯。”沈照微低声道,“而且不是府里常穿的样式。你看这记法,更像临时从外头采买。若我没猜错,当年侯府里应当短时住进过不止一名女子,且都需要遮掩身份。”
最后那句落下,书阁里忽然更静了。
萧执川看着账页,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才道:“你母亲不是独自进的侯府。”
这句话像一道线,骤然将先前零散的东西都串了起来。
长乐宫旧火,失踪的宫中旧物,侯府暴涨的药材支出,外置女衣,混乱的旧账……
沈照微握着笔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了些,声音却仍平稳:“若如此,那后来活着留下来的,也未必只有我母亲一个。”
“不错。”萧执川道,“而侯府这些年藏着的,也未必只是一段旧事。”
楼下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裴行止推门而入,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三分:“主子,侯府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
萧执川抬眼:“说。”
“今夜二更后,留春堂的人借着清点旧物,又去过一趟听雨斋。”裴行止抱臂倚在门边,“柳嬷嬷亲自带的人,没翻出什么要紧东西,只顺手拿走了两本旧经、一只木匣和几件针线琐物,说是要明早当着侯爷的面核对。”
话音一落,长案这边便静了一下。
裴行止看了眼沈照微,又补了一句:“不过木匣里的东西咱们的人提前换过一层,应该出不了大差错。倒是那两本旧经……”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里头真藏了东西,这一回怕是悬了。”
沈照微握笔的指节瞬间泛白。
旧经。
他今晚把半块玉藏进的,正是那本《药师经》。
几乎是下一瞬,他已站起身来。
动作太快,连案上的笔都带得滚了一下。可他自己像毫无所觉,只看向萧执川,声音低得几乎发哑:“殿下——”
萧执川抬眸看着他,眸色沉得极深。
那一瞬,两人之间再没什么试探与遮掩。沈照微眼里第一次露出如此清晰的急意,像有什么一直压得极稳的东西,被这一句“拿走了两本旧经”骤然撕开。
萧执川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中那页残档,声音低而稳:
“慌什么。”
他看着沈照微,一字一句道:
“东西既是在今夜被拿走的,就还来得及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