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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房夜说好了当室友 说好各睡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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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尾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麻雀,不是喜鹊,而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叫声清脆得像银铃的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她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永宁侯府。洞房。冲喜。
她翻了个身,往软榻那边看了一眼。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
沈鸢尾坐起来,发现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一碟小菜和一双筷子。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别饿死了。”
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出来的,但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带着力道,像是写字的人故意写得难看,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锋芒。
沈鸢尾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人,说话欠揍,写字也欠揍。
但她把纸条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应该留着。
翠屏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看见沈鸢尾已经自己梳好了头、穿好了衣裳,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发呆。
“姑娘!你怎么自己起来了!”翠屏吓了一跳,“你是新娘子,今天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睡够了,”沈鸢尾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把脸,“翠屏,侯府的地图你有吗?”
“地……地图?”翠屏一脸懵,“姑娘你要地图做什么?”
“怕迷路。”
翠屏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毕竟自家姑娘从小到大连沈家的大门都没出过几次,到了这么大的侯府,迷路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我去问问府里的管事嬷嬷,”翠屏说,“应该有的。”
“不急,”沈鸢尾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先吃饭。”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香很浓。小菜是一碟酱瓜,咸淡正好,脆生生的。
沈鸢尾喝完粥,把碗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世子爷早上去哪儿了?”
翠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来的时候,世子爷已经不在房里了。”
“那他昨晚睡的哪儿?”
“啊?”翠屏愣了一下,“世子爷不是跟姑娘一起睡的……吗?”
沈鸢尾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翠屏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自家姑娘和世子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世子爷不在房里?为什么姑娘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沈鸢尾没有理会翠屏的八卦之心,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侯府的院子比沈家大得多,光是她住的这个跨院,就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和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石榴树和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虽然不算精致,但胜在清静。
她的视线越过院墙,看向更远的地方。
侯府的格局是典型的唐代官宅布局——前堂后寝,中轴对称。她住的这个跨院在后宅的东侧,离正院有一段距离,算是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把她安排在这里,说明侯府的人并没有真的把她当“世子夫人”看待。
一个冲喜的摆设而已,随便找个地方塞着就行了。
沈鸢尾对此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一架织机。
不,别说织机了,连一台缝纫机都没有。
这不行。
她需要一架织机,越快越好。
不是因为手痒,而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丈夫宠爱,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手里有本事。
而她的本事,就是织锦。
“翠屏,”她回头叫了一声,“你知道侯府里有没有织机?”
“织机?”翠屏想了想,“姑娘是说那种织布的大机器?”
“对。”
“奴婢不知道……但奴婢可以帮姑娘去问问。”
“不用问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沈鸢尾转头,看见裴衍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汤,正用汤匙搅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不那么锐利了,多了几分懒散的烟火气。
但沈鸢尾注意到,他端碗的手,稳得不像一个病人。
“侯府里没有织机,”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娘不织布,我嫂子也不织布,后宅的女眷们只绣花,不织布。”
沈鸢尾看了他一眼:“那侯府外面呢?”
“外面?”裴衍之挑了一下眉,“你想出去买织机?”
“不行吗?”
“行,”裴衍之喝了一口汤,“但你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第二天就出门买织机,别人会怎么想?”
“会想什么?”
“会想——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是不是疯了。”
沈鸢尾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世子爷,你这碗里是什么汤?”
裴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梨汤。润肺的。”
“我能喝一口吗?”
裴衍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把碗递过来。
沈鸢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小口。
甜的。
但不止是甜。
梨汤里除了梨和冰糖,还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味道——川贝。川贝炖雪梨,润肺止咳,是最常见的药膳。
但问题在于,一个“快死了”的人,喝梨汤是没用的。川贝只能润肺,治不了咳血。
除非他根本没病。
沈鸢尾把碗还给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挺好喝的。”
裴衍之接过碗,看着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你刚才说想买织机,”他说,“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织布。”
“喜欢织布?”
“嗯。”
裴衍之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沈鸢尾坦然地回视他。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喜欢织布。上一世,她能在织机前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连饭都忘了吃。
“行,”裴衍之忽然说,“过两天我带你去东市看看。”
沈鸢尾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微微愣了一下。
“但是,”裴衍之竖起一根手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外人面前,你要演好‘世子夫人’这个角色。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跟我吵架的时候跟我吵架。”
“为什么要跟你吵架?”
“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欠揍,”裴衍之弯了一下嘴角,“你要是不跟我吵架,别人会觉得我们感情不好。”
沈鸢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成交。”她说。
翠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自家姑娘和世子爷的对话,怎么听起来像是两个生意人在谈买卖?
用过早饭之后,沈鸢尾提出要去给侯夫人请安。
这是新媳妇过门第二天的规矩,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起你,礼数不能丢。
裴衍之亲自带她去了正院。
一路上,沈鸢尾注意到,侯府的仆人对裴衍之的态度很奇怪——不是恭敬,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同情的客气。
就像对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温柔。
裴衍之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咳嗽两声。每次咳嗽,旁边的丫鬟婆子就会交换一个“你看,又咳了”的眼神。
沈鸢尾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判断。
裴衍之在演。
他咳嗽的时机太巧了——总是在有人的时候咳,总是在该咳的时候咳,咳嗽的声音、频率、强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一个病人的本能反应,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她在心里也画了一个问号——他在演给谁看?为什么要演?
正院到了。
侯夫人薛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看起来端庄大方,但眼角眉梢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永宁侯裴征坐在她旁边,五十来岁,面容严肃,一看就是那种不苟言笑的人。他看见儿子带着新儿媳妇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鸢尾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叫了一声“爹”“娘”。
薛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起来吧。”
沈鸢尾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衍之的身体不好,你多费心照顾,”薛夫人说,语气不冷不热,“府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管家娘子们打理。你只管安安静静地住着,别惹事就行。”
安安静静地住着,别惹事。
沈鸢尾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你是冲喜的摆设,别添乱。
“是,儿媳知道了。”她恭恭敬敬地回答。
裴衍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薛夫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咳了?今天的药喝了吗?”
“喝了,”裴衍之懒洋洋地说,“娘你放心,死不了。”
薛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鸢尾注意到,永宁侯裴征的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无奈。
请完安出来,裴衍之送沈鸢尾回跨院。
“你娘很担心你,”沈鸢尾说。
“嗯。”
“你是真的在让她担心。”
裴衍之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你想说什么?”
沈鸢尾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尽早告诉他们。免得他们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裴衍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沈鸢尾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四姑娘,”他说,“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沈鸢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她上一世听过无数次。
在博物馆里,每当她问起那幅唐代画像的来历,馆长就会用这句话搪塞她。
现在,这句话又从裴衍之嘴里说了出来。
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鸢尾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一个唐代画像上的人,怎么可能跟一个活在现代的人有关系?
这只是一个巧合。
一定是巧合。
下午的时候,翠屏兴冲冲地跑回来,说她在侯府后院的一个废弃偏院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沈鸢尾问。
“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木头架子,看起来像是什么机器,但奴婢不认识。”
沈鸢尾的心跳加速了。
“带我去看看。”
废弃的偏院在侯府的最东边,离沈鸢尾住的跨院不远,但要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巷子。
院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蚀了,翠屏用石头砸了两下,锁就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落叶堆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但沈鸢尾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她的目光,被院子正中间的那架织机牢牢地钉住了。
那是一架榉木织机,双经轴结构,机身虽然积满了灰尘和蛛网,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机身上雕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刀法娴熟,一看就是唐代的工艺。
沈鸢尾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架织机。
指尖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是她上一世修过无数次的那种织机。
这是唐代蜀锦织机的形制。
这是她最熟悉、最热爱、最放不下的东西。
“姑娘?”翠屏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沈鸢尾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翠屏,”她的声音有点哑,“去帮我打一盆水来,再找一块干净的布。”
“姑娘你要做什么?”
“把这架织机擦干净。”
翠屏虽然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什么对一架破木头架子这么上心,但还是乖乖地去打水了。
沈鸢尾蹲在织机旁边,仔细地检查每一个部件。
经轴,完好。
综框,完好。
梭子,还在。
甚至连挑花用的竹筘都完好无损。
这架织机,就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这里,等待一个懂得它的人来唤醒它。
沈鸢尾的手指从缠枝莲纹上慢慢滑过,忽然在某个地方停住了。
那朵莲花的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展开,姿态轻盈,像是要从木头里飞出来。
沈鸢尾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这个标记,她见过。
在上一世,蜀锦博物馆的那架唐代织机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蝴蝶标记。
一模一样。
连翅膀上的纹路都完全一致。
她慢慢地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看着那架织机,心脏跳得像擂鼓。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但那只蝴蝶就在那里,刻在木头上,无声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穿越了。
她找到了同一架织机。
那幅画像上的人,和裴衍之长得一模一样。
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而她,需要找到那条线。
“姑娘,水来了——”
翠屏端着一盆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沈鸢尾深吸一口气,接过布,蹲下来,开始擦拭织机上的灰尘。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每一寸木头,每一个部件,她都擦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夕阳西下的时候,织机被擦干净了。
榉木的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缠枝莲纹清晰可见,那只蝴蝶在莲花中心,栩栩如生。
沈鸢尾站在织机前,满手是水,袖子湿了大半,脸上沾了灰,但她看着那架织机,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光。
“翠屏,”她说,“明天帮我找一些丝线来。”
“什么颜色的丝线?”
“什么颜色都要。”
“姑娘你真的要织布啊?”
“嗯。”
“可是……可是姑娘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布的?奴婢怎么不知道?”
沈鸢尾回头看了翠屏一眼,笑了笑:“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翠屏:“……”
她觉得自家姑娘自从嫁进侯府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四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从容的、淡定的、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的姑娘。
翠屏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觉得,现在的姑娘,比从前好多了。
沈鸢尾又在织机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
她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夫人对这破木头感兴趣?”
她转过头。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拎着壶酒,懒洋洋地靠在院门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锋利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越过沈鸢尾,落在那架织机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沈鸢尾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怀念。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那个眼神,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沈鸢尾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幅唐代画像。
画像上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世子爷,这架织机能借我用吗?”
“你会织布?”
“会一点点。”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手上——那双还沾着水渍的、指节分明的手。
“会一点点,”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慢慢学。”
他转身走了,拎着那壶酒,步伐散漫得像在逛街。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架织机你想用就用。但别弄坏了,那是……我娘留下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
沈鸢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娘留下来的?
永宁侯夫人薛氏还活着,而且今天上午她刚去请过安。所以这个“娘”,不是薛氏。
是裴衍之的生母?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永宁侯府的所有资料里,都没有提到过裴衍之的生母是谁。
她只知道裴衍之是永宁侯的嫡长子,生母是原配夫人。但那位原配夫人姓甚名谁,出身何处,什么时候去世的,一概不知。
就像有人故意把这些信息抹去了。
沈鸢尾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织机。
在暮色中,榉木的纹理泛着幽暗的光,那只蝴蝶安静地刻在莲花中心,像是在守护着一个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她忽然觉得,这架织机,和裴衍之,和她自己,三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
而她,才刚刚摸到了这条线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