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添花》吃了菌子

1、冲喜冲到了个活的 穿成冲喜庶

　　沈鸢尾睁开眼，看见的是满目红绸。
　　不是医院的白墙，不是办公室的日光灯，而是铺天盖地的红——红帐、红被、红烛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呛人的檀香味。
　　她盯着头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整锅浆糊。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
　　蜀锦博物馆的修复室，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对着那架唐代织机的复原图纸改了整整八个小时，颈椎疼得像要断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猝死。
　　二十七岁的沈鸢尾，蜀锦织造技艺的非遗传承人候选人，死于熬夜赶工。
　　荒唐。
　　她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被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衣裳里——不是她常穿的棉麻衬衫，而是硬挺的绸缎，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领口勒得她喘不过气。
　　“姑娘！姑娘醒了！”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你可算醒了，吓死翠屏了，你要是再不醒，她们就要去请大夫了——”
　　翠屏。
　　沈鸢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
　　她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是“接收”到了。像有人把一整本厚厚的档案硬塞进她的脑袋里。
　　她现在的身份，是沈家的四姑娘，沈鸢尾。
　　生母是沈家老太爷的通房丫鬟，难产而死。她在沈家活了十五年，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也没人搭理。上头有嫡出的三个姐姐和一个兄长，下面有庶出的五弟。她是排行第四的那个，不上不下，不疼不爱，连名字都是从姐姐们名字里随便捡了个字凑的。
　　沈鸢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讽刺。上一世她痴迷鸢尾花，手机壁纸都是梵高的那幅画。这一世直接成了鸢尾——长在路边的那种，野生的，没人要的。
　　“姑娘，”翠屏哭哭啼啼地帮她擦脸，“夫人已经在外面催了三遍了，说是吉时不能误，误了就要姑娘好看……”
　　吉时，沈鸢尾的心猛地一沉。对，她想起来了——今天是沈家四姑娘“冲喜”的日子。冲喜的对象，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裴衍之。
　　据说这位世子爷三个月前在边关受了重伤，回京后就一直咳血，太医院的人去了好几拨，都说“准备后事吧”。永宁侯夫人急得头发白了一半，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需要冲喜——找个八字硬的姑娘嫁进来，能把晦气冲走。
　　沈家嫡出的三位姐姐当然不会去。所以这口黑锅，理所当然地扣在了沈鸢尾头上。
　　“夫人说了，姑娘能嫁进侯府是高攀了，”翠屏小声说，一边说一边偷眼看门口，生怕被人听见，“让姑娘别不识好歹，老老实实上花轿，别给沈家丢人……”
　　沈鸢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白，纤瘦，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是织女的手。
　　上一世，她这双手修复过三架唐代织机，复原过十七种失传的蜀锦纹样。这一世，这双手还没来得及碰过任何一架织机。
　　她忽然有点想笑。
　　冲喜。嫁给一个快死的男人。然后呢？守寡？被赶回沈家？还是直接被扔到哪个偏僻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不。
　　她沈鸢尾这辈子，不会再做一棵没人要的野草。
　　“翠屏，”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帮我梳头。”
　　翠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家姑娘醒来之后既不哭也不闹，反而镇定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哦……哦！好的姑娘！”
　　翠屏手忙脚乱地去拿梳子，沈鸢尾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很小。很旧。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能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墙角堆着几只旧樟木箱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得照不清人影。
　　这就是沈家庶女的待遇。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盛了一汪泉水。嘴唇有点白，是刚醒来的缘故，但五官生得极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感。
　　十五岁。
　　沈鸢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眼角没有细纹，颈椎也不疼，膝盖也不酸。
　　年轻真好啊。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然后开始盘算自己目前的处境——
　　第一，她今天必须上花轿。逃婚是不可能的，沈家虽然不把她当人看，但侯府的面子不能丢。她要是不嫁，沈家老太太能直接把她打死。
　　第二，嫁过去之后，她需要尽快摸清楚侯府的底细。永宁侯府在京城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世子裴衍之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如果是真的，她得给自己找条后路；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更有意思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要找到一架织机。
　　上一世的沈鸢尾，是蜀锦织造技艺的非遗传承人候选人。她花了十年时间研究唐代蜀锦的织造工艺，复原了无数失传的纹样和技法。如果这一世她能找到一架唐代形制的织机，她就能把那些技艺全部复现出来。
　　而蜀锦，在唐朝，是价比黄金的东西。
　　“姑娘，好了。”
　　翠屏帮她梳好了头，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大红的嫁衣，帮她一层层穿上。嫁衣的料子不算好，是普通的绸缎，但胜在颜色鲜亮，衬得她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更加明艳动人。
　　“姑娘真好看，”翠屏吸了吸鼻子，“比大小姐出嫁时还好看……”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妇人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四姑娘醒了？那就好，那就好。夫人让我来催催，花轿已经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再磨蹭下去，误了吉时，四姑娘担待不起。”
　　这是沈夫人的陪房嬷嬷，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嬷嬷。
　　沈鸢尾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原主的记忆里，周嬷嬷就是沈夫人的“狗腿子”，从小到大没少欺负原主。原主五岁时被三姐推下池塘，差点淹死，周嬷嬷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没死就行，别嚷嚷”，转身就走了。
　　“周嬷嬷，”沈鸢尾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这就好了，劳烦嬷嬷来回话。”
　　周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四姑娘，今天说话的语气这么……平淡。
　　不是恭敬，不是害怕，也不是故意顶撞，而是那种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漫不经心的平淡。
　　就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话。
　　周嬷嬷心里不太舒服，但挑不出毛病，只能“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回话了。
　　翠屏紧张得手心冒汗：“姑娘，你刚才那样跟周嬷嬷说话，她会不会去夫人那儿告状……”
　　“告就告吧，”沈鸢尾把最后一支金钗插进发髻里，“反正我今天就嫁出去了，她告了状也打不着我了。”
　　翠屏：“……”
　　好像，是这个道理？
　　花轿是从沈家后门抬进来的。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连迎亲的队伍都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看起来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沈鸢尾被人扶着上了花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和轿子晃动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听说永宁侯府那位世子，已经咳血三个月了……”
　　“可不是嘛，太医院的人都不去了，说是准备后事……”
　　“那沈家还把姑娘嫁过去？这不是把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庶女嘛，谁在乎呢……”
　　轿子外面，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轿子里。
　　翠屏在外面气得直跺脚，沈鸢尾却在红盖头底下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火坑？
　　不见得。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大街比她想象的要宽阔，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的、卖茶的、卖胭脂水粉的，招牌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远处隐约能看到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暗红色。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迎亲队伍的最前方，有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那人穿着暗红色的喜袍，腰背挺得笔直，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咳嗽。
　　夕阳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只一瞬间，沈鸢尾就看清楚了那张脸的轮廓——高鼻深目，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那张脸，她见过。
　　在上一世，蜀锦博物馆的藏品室里，有一幅唐代的绢本画像。画像上的人是谁已经无从考证，但画中人的五官轮廓，和眼前这个人，有七八分相似。
　　她当时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
　　同事说：“这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啊，本来就是画。”
　　现在，画里的人，活了。
　　沈鸢尾放下轿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意思。
　　一个快死的世子，长得像唐代古画里的人。一个庶女冲喜，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
　　这桩婚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花轿在永宁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沈鸢尾被人扶着下轿，跨火盆，拜天地，一切流程都走得飞快，像是在赶时间——赶着把新娘塞进洞房，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她全程被红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的大红地毯和一双双绣花鞋。拜堂时她隐约听见了男方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感，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然后她被人扶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新娘子到了——”
　　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沈鸢尾被人扶着跨过门槛，坐在了一张铺着大红被褥的床上。
　　“世子爷身体不适，就不陪各位喝酒了，各位大人自便——”
　　外面传来管家打圆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门被关上了。
　　洞房里安静下来。
　　沈鸢尾坐在床边，红盖头遮着她的脸，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不远处，有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很轻，很浅，但确实是存在的。
　　他没有走。
　　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鸢尾没有动，她决定等对方先开口。在这种时候，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口了。
　　“听说，你是被硬塞来的？”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沈鸢尾听出了那个声音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虚弱，而是克制。
　　一个真正咳血三个月的人，说不出这么稳的话。
　　“嗯。”她回答。
　　“那你希望我死还是活？”
　　沈鸢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活着吧。你死了我成寡妇，不好改嫁。”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被戳中了什么、实在忍不住了的、闷声的笑。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好听。
　　他笑得咳出了声。
　　沈鸢尾听见他咳了两下，然后声音就止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有意思，”那个人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比我想象的有趣。”
　　红盖头被人掀开。
　　光线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沈鸢尾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脸。
　　比刚才在轿帘缝隙里看到的更清晰——浓黑的眉，深邃的眼，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脸色确实苍白，苍白得不像正常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燃着的一簇火。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喜袍，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整个人靠在床柱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沈鸢尾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这是一个……危险的人。
　　她的直觉在第一时间给出了判断。
　　裴衍之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瓷器——先是眉，再是眼，然后是鼻梁和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定住了。
　　“沈家的四姑娘，”他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公文，“生母是通房丫鬟，难产而死。在沈家不受待见，十五年来没出过几次府门。”
　　他把她的底细调查得很清楚。
　　沈鸢尾没有慌，而是平静地看着他：“世子爷也比我听说的有意思。”
　　“哦？你听说的我是什么样？”
　　“快死了。”
　　裴衍之弯了一下嘴角：“我确实快死了。”
　　“那世子爷刚才的笑声还挺中气十足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试探的、带着火药味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敌意，更像是……两个棋手在开局之前，互相打量对方的棋盘。
　　裴衍之先收回了目光，懒洋洋地往床柱上一靠：“行了，不逗你了。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你嫁过来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个替死鬼，我娶你是因为侯府需要一个冲喜的摆设。谁也不欠谁的。”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一张软榻前，拿起上面叠好的一床薄被，随手抖开。
　　“你睡床，我睡这儿。井水不犯河水。”
　　沈鸢尾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世子爷，你娶我，真的只是为了冲喜？”
　　裴衍之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难道你以为我看上你了？”
　　沈鸢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被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裴衍之忽然移开了目光，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背对着她躺下了。
　　“早点睡吧，四姑娘，”他的声音从软榻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明天开始，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我。”
　　沈鸢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脱了嫁衣，拆了发髻，钻进那床大红被褥里。
　　檀香味很重，被子很软，床很大。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裴衍之不是快死了。
　　一个快死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不会有那样的笑声，不会在洞房夜跟新娘子玩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游戏。
　　他一定在隐藏什么。
　　而她，需要弄清楚他在隐藏什么。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和这个人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如果真出了事，她也跑不了。
　　沈鸢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件事，明天先摸清楚侯府的地形。
　　第二件事，找到一架织机。
　　第三件事，弄清楚裴衍之到底在搞什么鬼。
　　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不急。
　　她这辈子，有的是时间。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软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沈鸢尾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一个人的呼吸声如果太均匀，太有规律，那就是装出来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睡吧。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